戰火紛飛的年代,硝煙瀰漫的戰場,震耳欲聾的炮火,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個個年輕的生命在他手中逝去,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在他眼前定格……
他穿著染滿血汙的白大褂,在簡陋的手術檯上,與死神爭分奪秒……
那些慘烈的畫面,那些刻骨銘心的經歷,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粗重起來。
不等林良從那遙遠而慘烈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周凡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卻也更加振聾發聵,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晚輩再問——”
“若艾文醫生今日尚有回天之力,能救人於水火,卻因我等顧慮其勞頓,憂其安危,而未能出手相助,致使一條鮮活生命就此凋零……”
“敢問林伯父,他日艾文醫生若知曉此事,他心中,會是得到周全照料後的欣慰,還是會留有……醫者未能盡仁心之憾?!”
第二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錘,再次狠狠砸在林良的心坎上!
醫者仁心四個字,對於一個將畢生都奉獻給醫學事業,將救死扶傷視為天職的人來說,是何等的分量!
林良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緊緊攥著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他想開口反駁,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凡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心中並無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悲哀。
他知道,自己的話,太過誅心。
但,為了洪豹,為了那一條在生死線上徘徊的生命,他別無選擇!
他的語氣愈發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林伯父,晚輩最後再問一句——”
“若今日之事,洪老夫人的性命,真因您一句不勉強,而錯失了這最後的一線生機……”
“這份不勉強,這份看似周全的保護,究竟是對艾文醫生高尚醫德的真正體恤,還是對一條鮮活生命、對一個家庭幸福……最無情、最殘忍的剝奪?!”
三問!
如三記穿心利箭,狠狠洞穿了林良用堅硬外殼包裹起來的內心!
一問其當年戰場救死扶傷之初心!
二問其摯友艾文醫者仁心之遺憾!
三問其今日不勉強背後之代價!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林良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猛地晃動了一下,踉蹌著後退一步,幸好及時扶住了身後的藥櫃,才沒有跌倒。
他張大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痛苦、掙扎、悔恨、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他身為醫者的天職與對摯友艾文那份深厚到超越生死的情誼,此刻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如同兩股狂暴的力量在互相撕扯,讓他痛不欲生!
藥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唯有牆上那面老舊掛鐘發出的“滴答、滴答”聲,以及林青玥再也壓抑不住的低低泣聲,在空曠的藥房內迴盪。
林青玥早已淚流滿面。
她看著父親那痛苦不堪、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模樣,再看看周凡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與冷靜,以及那直指人心的鋒芒,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沖擊!
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也從未想過,有人能用如此犀利的方式,將父親逼到如此境地。
這個周凡……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林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神中的光芒變幻不定,時而痛苦,時而迷茫,時而又閃過一絲決絕。
周凡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再開口,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林良,等待著他的最終宣判。
良久,良久。
林良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三個字。
那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絕望。
“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