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理由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趙老三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和那點可憐的保密意識。
酒精、恐懼、加上馮全刻意營造的“為你好”的救世主光環,也讓趙老三失去了本來就不多的判斷力。
“我說。我都說。”趙老三抹了把鼻涕眼淚,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聽說的關於王大海的一切,抖落得乾乾淨淨:
“大海他……是真豁出去了。這次豐收是大頭,可錢還沒捂熱乎呢。按他定的規矩,大部分歸‘船隊公賬’,說是要填造大船的窟窿。
主要是孫老六船廠那邊,還欠著一大筆尾款呢。公賬的錢,聽德順爺說,大海看得死緊,鑰匙就他和德順爺有,存在信用社一個死期摺子上,取錢得倆人一起去。”
“剩下的錢,按‘股份制’分。我家水生跟著‘浪裡鑽’,算一股,能分這個數。”他伸出幾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大海自己那份最多。可您知道嗎?他這份錢,聽說是本來打算翻新屋子的錢,全都墊進那艘還在船廠躺著的大船裡了。”
他又沉思了一下,生怕自己說漏了什麼。
“他家現在就是個破屋。家裡就一個快生了的媳婦趙秀蘭,還有他爹孃兩個老骨頭。他爹腿剛好點,身體還沒完全好利索,他娘是個病秧子。大海自己,整天不是泡在碼頭盯著小船隊,就是往縣城船廠跑,家裡根本顧不上。”
趙老三說得口乾舌燥,唾沫橫飛,渾然不覺自己正在出賣將他兒子帶上“生路”的恩人。
他只覺得每多說一句,離“救”兒子就更近一步。
馮全安靜地聽著,渾濁的眼睛偶爾開闔一下,精光一閃即逝。他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將趙老三話裡的每一個關鍵資訊——公賬存款方式(雙人死期)、王大海個人傾家投入船廠、家徒四壁、家中僅剩老弱孕、王大海行蹤規律——像拼圖一樣牢牢刻進腦子裡。
這些資訊,比那堆金鱗銀鱗的魚獲,價值更高。這是開啟瓊崖村這塊新蜜源的萬能鑰匙。
待趙老三說得差不多了,喘著粗氣,眼巴巴望著馮全,彷彿等待神明宣判。
馮全緩緩閉上眼,手指掐訣,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溝通天地。
片刻後,他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釋放出極其“真誠”笑容:“趙大哥,幸甚。幸甚。你所言資訊,至關重要。貧道已窺得一絲天機,那‘五鬼’搬運之隙,已然顯形。”
他話鋒一轉,臉色隨之一板,帶著一絲“捨身”的悲壯,淡淡說道:“然,此煞兇險,化解之法亦需謹慎周旋,非一日之功。貧道需在貴地盤桓數日,日夜推演,需要一雙明察秋毫之眼,替貧道留意那‘五鬼’動向的蛛絲馬跡。”
“趙大哥。你心繫骨肉,赤誠可鑑。貧道懇請你,做貧道在村中的‘眼’與‘耳’。留心觀察,若有任何異常:比如村中或外鄉人,對大海兄弟家宅、對那船隊公賬錢財格外‘關心’打探者;或是因分錢不均,對大海兄弟心生怨懟、口出怨言者;乃至大海兄弟家中老人、孕妻有何突發狀況……凡此種種,皆可能是‘五鬼’作祟之徵兆。務必速來告知貧道落腳之處縣城“好想來”招待所,萬萬不可延誤。”
趙老三愣愣看著馮全那張“悲天憫人”、“委以重任”的臉,一股被“高人”倚重的虛榮感、以及“拯救兒子”的扭曲使命感,如同烈酒般衝昏了他最後的理智。
“馮先生。您放心。”我趙老三豁出這張老臉,也給您盯死了。為了水生,為了大海,當然也為了破那‘五鬼’,我當這個‘眼’。”他感覺自己肩負著天大的秘密和使命,一種陰暗的“重要性”讓他渾身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