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海參養殖廠的兩扇黑漆大鐵門,在午後的燥熱裡緊閉著,像一張板著的、拒人千里的臉。
王大海站在門前,腳下是硬邦邦、被車輪碾得發亮的水泥地。
門房裡,一個穿著褪色藍工裝的老錢,蹺著腳,半眯眼聽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指間劣質紙菸嫋嫋冒著青霧。
王大海上前兩步,隔著窗戶,客氣的問道:“師傅,勞駕問個路,銷售科怎麼走?想買點海參苗。”
老錢眼皮子都沒撩,鼻腔裡哼出點模糊的調調,手指頭朝裡胡亂一點,像驅趕蒼蠅:“裡頭。自己找。國營大廠,不伺候零買零賣的散客。懂不懂規矩?”
那腔調拖得老長,骨子裡透著一股居高臨下。
王大海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沒吭聲,點點頭,徑直走了進去。
廠區大得空曠,水泥路筆直,車間高大整齊,白灰牆上留著褪色的標語。
幾個藍工裝推著小車匆匆走過,瞥見這身寒酸、明顯不屬於這裡的陌生人,眼神裡帶著輕視和鄙夷。
王大海憑著記憶和對廠子的直覺,穿過幾排車間,終於在一棟乾淨些的二層小樓前停住。
門楣上釘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銷售科。
門縫開著。他抬手敲了敲。
“進。”裡面傳出一個油滑的男聲。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幾張舊桌子拼著。
一個白襯衫、梳偏分頭的中年男人斜靠在藤椅上,鋥亮的皮鞋尖隨著晃盪的二郎腿一點一點。
他手裡捏著份檔案,眼珠子卻溜著窗外,心思早飛了。
銷售科長張建軍。王大海前世就跟他打過交道,這人,骨頭縫裡都刻著“看碟下菜”四個字。
“同志,什麼事?”張建軍總算把目光從窗外拔回來,懶洋洋地落在王大海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殘次品,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張科長,”王大海上前,語氣平穩,“我是瓊崖村的漁民,王大海。想從咱們廠買點海參苗,自己試著養養。”
“瓊崖村?”張建軍像是聽見了什麼稀罕詞,嘴角扯起一絲玩味,啪地把檔案丟桌上,“漁民?自己養海參?”他重複著,像聽天方夜譚,輕慢毫不掩飾,“小同志,想法挺好嘛。敢想敢幹。不過嘛……”
他身子往前一傾,胳膊肘支著桌面,擺出副語重心長的架勢:“我們這是國營廠,有規矩。海參苗,緊俏物資。只供應有正規養殖批文、有規模、有資質的單位或者國營漁場。個人?農民?想買苗?”
張建軍搖著頭,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條斯理吹開浮著的茶葉沫,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吐字:“沒這規矩。破不了例。你啊,還是想想別的門路吧。”
搪瓷缸隨即重重頓在桌上,這逐客令,就下了。
旁邊那年輕技術員小李,猛地抬起頭,飛快瞅了王大海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
張建軍眼風一掃,小李立刻像被掐了脖子,腦袋一耷拉,繼續擺弄表格,動作僵硬。
“張科長,”王大海聲音依舊平穩,像沒聽出那鄙夷,“規矩我懂。可政策我也看了,國家現在鼓勵個體戶嘗試養殖,搞活經濟。咱們廠,總不至於一點縫兒不留吧?價錢,好說。”
“商量?”張建軍像是被逗樂了,短促地嗤笑一聲,身體一倒,舒服的重新陷進藤椅,二郎腿晃得更悠閒,“小同志,這不是錢的事兒。原則問題。規矩就是規矩。你們漁民,老老實實出海打魚最穩當。養海參?技術多高?裝置投入多大?風險多高?你們玩得轉?別到時候苗錢打了水漂,哭都沒地兒哭。聽句勸,回吧。”
他揮揮手,像驅趕蒼蠅,目光徹底黏在窗外,意思再明白不過。
王大海沒動。目光沉靜地掃過張建軍那張寫滿官腔和傲慢的臉,掠過旁邊欲言又止的小技術員。最後,定在了張建軍身後那扇虛掩著的門縫上。
門後,像是個小庫房。門縫裡,透出一排排玻璃缸的黯淡反光。就在那狹窄的光影裡,一抹極不自然的、隱隱泛著灰敗的黃色,猛地刺進他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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