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參苗體色異變。生命力在急劇流失。
前世無數次育苗、無數次跟病害死磕的記憶瞬間翻湧。
那種黃,他太熟了,這是水壞了,細菌入侵,或者,這苗種本身就不行了。
一股荒謬混著冰冷的預感攫住了他。
堂堂國營大廠,擺在銷售科眼皮子底下的苗,就這德性?張建軍剛才那套“緊俏物資”、“技術含量高”的官腔,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上一世雖然張建軍也是傲慢,但是態度比起現在好上不少,
他本想著受點刁難,能買到好苗也值了。看來是因為或者某一次出了事,才讓他的態度有所轉變了?
“張科長,”王大海的聲音已經變冷,淡淡說道:“你們廠裡,是不是有批苗,蔫頭耷腦,顏色發黃發暗?特別是缸底貼著壁的那些?”
正晃悠著腿的張建軍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針狠狠紮了屁股,霍然轉頭。
臉上的慵懶不屑瞬間凍住,眼神裡第一次閃過壓不住的驚疑:“你胡扯什麼?。”
王大海沒理張建軍的色厲內荏,他邁步,徑直走向那扇虛掩的門。
“站住。你想幹啥?。”張建軍厲聲暴喝,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他臉色鐵青,之前的傲慢被惱怒和心虛撕得粉碎。
王大海的手已經按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吱呀——”
門軸呻吟著,徹底洞開。
房間裡光線昏暗,高處一個小窗透進點慘淡的天光。
靠牆幾排鐵架子,密密麻麻擺著圓柱玻璃育苗缸。渾濁發綠的水裡,本該是健康褐色或青灰色的小海參苗,此刻卻是一片衰敗。
近一半的缸裡,那些米粒大小的苗,體色是病態的蠟黃或灰暗,死氣沉沉。不少苗體萎縮變形,有的地方甚至開始軟爛脫落。
缸底,渾濁的沉澱物和死苗殘骸清晰可見。空氣裡那股腐敗腥氣的源頭,就是這兒。
王大海臉色鐵青,掃過那些瀕死的苗。
前世的經驗跟眼前現實狠狠撞在一起,這絕不只是管得差。育苗過程就有大問題。或者後期儲存運輸出了大紕漏。
這苗,別說賣,白送都是坑人。
他猛地轉身,厲聲說道:“張科長。這就是你們國營大廠只賣給‘有資質單位’的‘緊俏物資’?。”王大海聲音不高,卻字字扎心戳肺:“就這品相?發黃。發暗。萎縮。爛皮。活不過三天的玩意兒。你告訴我,誰敢要?誰敢養?”
“你血口噴人。”張建軍氣得渾身篩糠,手指哆嗦著指向王大海,臉漲成豬肝色,聲音劈了叉,“你一個門外漢懂個屁?。這……這是正常現象。少在這危言聳聽。汙衊國營廠聲譽,你負得起責任嗎。”
“正常現象?”王大海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幾步跨到最慘的一個育苗缸前,指著裡面,“看看。體表黏液異常,典型的水質惡化應激。再看那些邊緣溶解的苗,弧菌感染初期。還有那些僵直發白的,活活憋死的。張科長,要不現在就去省水產研究所,找個專家當場評評理?。”
他每說一句,張建軍的臉就白一分,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王大海指出的症狀,刀刀見血,絕不是蒙的。這一次的保管疏忽導致了大量的海參病死,張建軍本來想著瞞著一天是一天,等著天熱了,再找個由頭把這個事蓋過去。沒想到被一語道破,他的冷汗已經溼透了他身上的襯衫。
突然——
一陣刺耳的故障聲,毫無預兆地,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尖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