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那句“太晃眼”的餘音彷彿還釘在門框上,人已揹著手,步履沉緩地穿過小小的天井。
林遠捏了捏蘇晚晴微涼的手心,領著她跨過那道溜光的青石門檻。
院內別有洞天,一方小小的青磚戲臺靜臥中央,三面迴廊環抱,簷角掛著幾盞褪色的舊宮燈,空氣裡瀰漫著陳屬於時間的沉寂味道。
戲臺前,只孤零零擺著兩張褪盡了朱漆的太師椅,椅上隨意搭著半舊的蟒紋靠旗,像被匆匆遺落的戲服殘片。
“坐。”
顧硯秋頭也不回,聲音像蒙著塵的青銅器,沉悶而冷硬。
他自己徑直走向戲臺左側的鼓架,那裡放著一面蒙塵的板鼓。
緊接著,他枯瘦如松枝的手指撫過鼓面,忽地抄起鼓槌,凌空一擊!
“鏘——!”
裂帛般的鼓音驟然炸開,刺破庭院的寂靜,驚得蘇晚晴頭頂的“星河之吻”亮起一片流光。
下一刻,老爺子銳利的目光瞬間釘在那對發光的貓耳上:“小子,帶著這種賽博妖物踏進我這方寸戲臺,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在這江城,誰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連骨頭縫裡都刻著老祖宗的規矩,你的那點銅臭味,恐怕是燻不動。”
聽語氣,看動作,他似乎想讓這兩位年輕人知難而退。
但林遠並未被這凌厲的氣勢壓倒。
他只是從容上前,將一張薄薄的支票輕輕放在石案上,紙張的邊角被穿堂風撩起一角,露出下面一行令人眩暈的數字。
“顧老,”林遠說道,“晚輩說過,冒昧登門圖的不是戲,而是‘魂’。”
“魂?”顧硯秋嗤笑,“黃口小兒,也配談‘魂’?”
“沒錯,圖您鎖在樟木箱底的那本《流雲水袖十七式》的孤魂,圖您六十年前頂著美軍轟炸機的呼嘯,在朝鮮前線坑道里,給志願軍將士吼出那聲‘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的烈魂。”
他的手指,倏地指向蘇晚晴發頂那對兀自流轉星光的貓耳,語氣陡然拔高:
“更圖讓這些您眼裡的‘離經叛道’、‘妖魔鬼怪’的光,照進那快被塵埃埋沒的故紙堆,讓那些‘魂’,活過來。”
“信口雌黃!”顧硯秋猛地將鼓槌砸在鼓面上,“老祖宗的東西,是拿來敬的,是拿來守的!不是給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拿去做買賣、搞噱頭的玩意兒!”
他像是被林遠的話觸及了逆鱗,幾步衝到戲臺側一個蒙塵的樟木箱前,粗暴地掀開箱蓋。
一股陳舊的塵埃和淡淡的氣息彌散開來。
他枯瘦的手探進去,猛地扯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卻掩蓋不住歲月痕跡的老生的蟒袍。
袍子的底色是暗沉的紅,但那紅,不似新綢的鮮豔,倒像是被某種深褐色的汙漬反覆浸透後的暗淡。
袖口和下襬處,大片大片焦黑的卷邊,如同被烈火狠狠舔舐過。
顧硯秋的手微微顫抖,他抖開那件沉重的蟒袍,聲音嘶啞:
“民國二十六年,金陵淪陷前,我的師兄裴晏之就在戲臺上唱《桃花扇》,那時的他一把火燒了整座戲樓,就因為樓裡坐著的全是來聽戲的鬼子軍官。”
“這件袍子,是後來鄉親們從火堆裡扒拉出來的,上面浸透了三個戲班兄弟的血……”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只是最終只剩下了低聲的呢喃:“這裡沒有什麼你要的魂,戲曲的魂啊,早就已經死了……”
師兄殉國,戲曲凋零。
這是一位戲曲大師不能放下的惆悵。
一種近乎凝固的歷史沉重感瞬間壓垮了庭院的空氣,讓人心碎。
蘇晚晴看著那件觸目驚心的血袍,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指尖發麻。
她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彷彿想觸碰那凝固的悲壯,又不敢。
腦袋中的片段,在這一刻似乎被瞬間激起!
緊接著,死寂般的沉重中,一個清越的的嗓音,輕輕哼唱了起來:
“臺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
“臺上人唱著心碎離別歌,情字難落墨…”
“……”
歌曲一響,顧老爺子的臉色就變了。
蘇晚晴的嗓音條件極好,此刻更是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情感。
她唱得很輕,幾乎是氣聲,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顧硯秋和林遠的耳中:
“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
她試著模仿記憶裡崑曲旦角的韻味,在“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句時,聲音下意識地翻高,帶著崑曲正旦特有的“泣血腔”的婉轉與悲愴,卻又自然融入了《赤伶》原曲中那份沉鬱頓挫的現代感。
顧硯秋猛地轉過頭。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住蘇晚晴,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憤怒,不是被打斷的慍怒,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調子,這味道,分明嵌著崑腔的筋骨!
可那旋律、那節奏、那藏在現代歌詞下的精神核心……
他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扣緊了石案邊緣,指節泛白。
蘇晚晴被他看得心頭髮慌,聲音有些發顫,卻倔強地照著腦中的的歌詞繼續往下唱: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就在她唱到“烽火燃山河”這一句高腔的瞬間,她頭頂的“星河之吻”貓耳,彷彿被歌聲中的激烈情緒引燃,驟然爆開一片絢爛的光影。
【聲紋復刻儀】被動觸發。
全息投影瞬間籠罩了半個庭院。
烈焰熊熊燃燒的戲樓虛影拔地而起,火舌瘋狂舔舐著木質結構,幻影中穿著土黃色軍服的猙獰身影在火光中扭曲,倒下。
而在那烈焰翻騰的戲臺中央,一個穿著素白戲服、看不清面容的“裴晏之”身影,猛地一個甩袖回眸。
那眼風,透過熊熊烈火,竟如冰冷的刀鋒般刺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正是《赤伶》MV中最震撼靈魂的經典畫面!
系統出品,必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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