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向間桐池,轉述道:
“……既然是那樣,”卡莉娜的語調依舊平穩,卻微妙地改變了立場,“蒂雅德拉大人說:卡莉娜,你單獨離席吧。”她隨即看向間桐池,補充詢問,姿態卻依舊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可以吧?”
“遵命。”卡莉娜沒有任何猶豫或質疑,立刻點頭應命。
她提著那盞散發著月華般冷光的提燈,動作流暢地轉身,無聲地退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她的氣息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便徹底消失,彷彿融化在了走廊的陰影裡,完美詮釋了何為“隨從的基本功”。
現在,奢華的客房內,只剩下三個人。
間桐池。愛爾奎特。以及……降臨凡塵的神性化身——黃金公主蒂雅德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提燈被帶走,房間內只剩下窗外滲入的冰冷月光,以及黃金公主周身那彷彿自帶光源的、令人心悸的輝光。空氣凝重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壓力。
黃金公主的目光,那雙重瞳——一隻是熔化的太陽核心,一隻是凝固的月之冰淵——緩緩聚焦在間桐池身上。
無聲的資訊流再次直接撼動他的意識,經由他自身的認知轉化為可理解的語言:
“突然佔用你的時間,非常抱歉。”
那道歉的話語裡,聽不出絲毫歉意,只有一種程式化的、神祇般的禮貌。
“……不要緊。”間桐池聳了聳肩。
不過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黃金公主對他話語的反應,似乎存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延遲,並非思維上的,而是更基礎的……接收層面的?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猜測在他腦中成形。
“……你的耳朵,”間桐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目光銳利地鎖定黃金公主的反應,“該不會……聽不見吧?”
出乎意料地,黃金公主——蒂雅德拉——那張完美無瑕、如同神造藝術品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極其輕微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那笑容並非嘲諷,更像是對他能發現這一點的……認可?
她抬起一隻纖纖玉手,用優雅得如同舞蹈動作般的姿態,輕輕捂住了自己一側的耳朵。
“你發現了嗎?”無聲的資訊流再次直接灌注進間桐池的腦海,與她那微笑的表情完美同步。
隨即,女僕卡莉娜那平穩的聲音並未出現,似乎是蒂雅德拉在用某種方式直接“表達”:
“我因為一些……遺傳上的小問題,失去了聽覺。”
她陳述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如此,只要透過讀唇語,就能進行大多數的對話。至於發聲……”
她那樂園花瓣般的嘴唇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用魔術學習正確的發音和語調,也很容易。”
“……喔,原來如此。”
間桐池心中瞭然。這正是魔術在特定領域,依舊凌駕於現代科學之上的體現。
現代科技或許能為聾人提供助聽器或人工耳蝸,但絕無可能如此完美地、從根本上“教導”一個先天失聰者掌握如此精準而優美的發音。
黃金公主剛才透露的內容——教導聾人正確發音——正是這類魔術特有的長處。
簡單來說,並非透過反覆練習肌肉記憶,而是將“發音”所需的全部資訊,舌位、氣流、聲帶振動頻率等,如同傳輸資料包一樣,直接灌輸進受術者的腦海深處!
這雖然需要一定程度的高等魔術造詣,但對於巴魯葉雷塔這樣的家門及其分家而言,只要找來擅長心靈感應或意識操作的術者,解決這種問題確實易如反掌。
不過,再給現代科學十年、二十年,或許也能透過直接在大腦皮層植入精密電極陣列來達成類似效果了吧。
這種將魔術與科學潛在未來進行對比的習慣,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我有一個請求。”
黃金公主的資訊流再次直接切入他的意識,沒有任何預兆,將方才關於耳聾的插曲瞬間抹去,直接切入正題。
間桐池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浮現出那種慣常的、社交面具般的微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近乎詠歎調的殷勤:
“哦?若是如此美麗的人提出的請求,”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承諾,將範圍限定在“能力範圍內”,並謙遜地表示為“微力相助”。
“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都願盡微薄之力。”
“恭敬不如從命。”黃金公主微微頷首,接受了這份表面上的恭維。
她那熔金與凝銀的異色瞳眸,如同兩個冰冷的宇宙漩渦,牢牢鎖定間桐池。
然後,那句足以讓任何聽到的魔術師懷疑自己是否陷入集體幻覺的話語,如同絕對零度的冰錐:
“……我想拜託你。”
“帶我們——”
“逃亡。”
“……逃亡?”
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與眼前這位“究極之美”的化身、伊澤盧瑪家族的至寶、巴魯葉雷塔“美之道路”的結晶、身處自家最核心魔術工房的身份……
形成了如此荒誕、如此恐怖、如此不可調和的矛盾!
“是的,我想請您藏匿我們。”似是看出間桐池的疑惑,黃金公主說道。
“哦?”間桐池拉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好奇心。
“這倒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請求。那麼,我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他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彷彿要剖開對方那神性外表下的真實動機。
“據我所見,您和您的妹妹艾絲特拉小姐,在這裡似乎被奉若神明,享受著最頂級的保護與……‘培育’。是什麼,讓您不惜鋌而走險,想要逃離這座……精美的牢籠?”
“我想保護自己和妹妹──這次襲名白銀公主的艾絲特拉。”
蒂雅德拉坦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