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福被這一眼掃過,只覺得後背一股寒氣驟然升起,雙腿發軟,剛想開口叱喝女工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認出來了!
那穿著常服、被一群人簇擁在當中的年輕人,那個身影他曾在城樓上遠遠見過一次!
“陛……”
一個顫音剛出口,就被王承恩一個銳利的眼神死死堵了回去。
就在這瞬間的死寂中,剛才那個老匠頭不知哪來的膽氣,看著女工跪地哭泣的模樣,再看看趾高氣揚的徐大福和一臉刻薄的趙金花,胸中積壓的火氣騰地上來了。
他彎腰,猛地拾起腳邊一個從舊織機拆下的廢零件,足有拳頭大的鏽蝕鐵齒輪,狠狠砸在眾人面前那簇新光亮的石板地上。
震耳的撞擊和刺耳的摩擦聲讓整個喧鬧的工坊瞬間都安靜了。
齒輪在地上彈跳翻滾,恰恰滾到了朱焱腳邊不遠處才停下。
“狗孃養的玩意兒!”
老匠頭鬚髮賁張,指著徐大福和趙金花破口大罵,“瞎了你們的狗眼!就知道欺負老實人!人家蘇娘子每日最後一個走,最早一個來!那棉車被她擦得比狗舔的還乾淨!你們剋扣人家工錢,喪了天良!老頭子今日拼了命,也要……”
他罵得正激憤,猛然對上朱焱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眸子,後面的話竟被一股無形的威壓硬生生堵了回去,半截噎在喉嚨裡,老臉憋得通紅。
朱焱沒看地上的齒輪,也沒看那目瞪口呆的老匠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臉色慘白、已嚇得癱軟在地的倉副使徐大福臉上,聲音不大,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卻像冰錐刺穿了工坊死寂的空氣:“徐倉副使是吧?好威風。”
僅此一句,徐大福渾身肥肉篩糠般抖動起來,喉嚨裡“嗬嗬”作響,白眼一翻,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工坊內落針可聞,只有那尚未停歇的巨大飛輪低沉嗡鳴,以及女工蘇二孃壓抑的低泣。
朱焱的目光這才緩緩掃過整個工坊一張張驚惶、敬畏、茫然的臉孔。
“朕設立大明工業院,要的是能造出殺敵利器、安民器物、振興國本的‘真匠人’!不是盤剝巧取,欺凌弱小的蠹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鐵之音:“傳旨!”
王承恩噗通一聲跪倒:“奴婢在!”
“工部派駐工業院所有人等,一個時辰內全部滾回工部衙門!王承恩,你親自帶東廠的人查!凡有貪汙工料、欺壓匠戶、徇私剋扣者,無論大小,一律送詔獄,按軍法嚴辦!”
“再傳,即日起,工部無權干涉大明工業院,另外,開設‘技官’,天下匠戶,但有技藝精絕、能改良器械、發明新物者,無論出身,無論男女,無論長幼,經考評屬實,一律擢為‘技官’,享朝廷俸祿!另,特開‘奇巧科’,每歲由技術發明局考校遴選天下匠藝人才,最優者賜‘大國工匠’銜,授百石俸,賞京宅!”
這幾句話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每一個匠人心頭。
授官?
俸祿?
開科考?!
這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朱焱不再看腳下癱成爛泥的徐大福,目光看向了剛剛對他怒目而視的老匠頭身上。
“老人家,”
朱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把你剛才砸飛這鐵疙瘩的力氣,給朕用到造新機器上去!”
他下巴點了點那龐大的新織機,“若是能用你那幾十年的手藝,讓這機子少斷幾次線,少出幾次故障,跑得比預計更快……朕就封你個‘大國工匠’,讓你這把老骨頭也噹噹官老爺!做不做得到?!”
那老匠頭哪裡想得到峰迴路轉至此?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傻在原地好幾息,隨即猛地跳將起來,因激動而扭曲的老臉漲成紫紅色,扯著破鑼嗓子用盡全力吼道:“能!!!老鐵頭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這鐵疙瘩伺候得比婆娘還順溜!要是……要是出丁點岔子!您就把老鐵頭的骨頭拆了餵狗!!!”
吼聲迴盪在巨大的廠房裡,混雜著機器轟鳴與匠人們壓抑不住的激動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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