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像是無休止的灰線,纏繞著應天府陰沉的巷陌。
青石板被沖刷得烏亮,水窪裡倒映著兩岸低矮民宅緊閉的門窗和垂死的燈籠微光。
雨簾深處,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老漢被迎面衝來的七八個黑影撞翻。
餛飩擔滾進汙黑的水溝,碗盞碎裂,熱氣混著油汙的水漿飛濺。
老漢“哎呦”一聲驚叫未絕,領頭的黑影只嫌他擋路,看也不看,反手一刀鞘狠狠砸在老漢佝僂的背上!
骨頭斷裂的脆響被呼嘯的風雨撕碎。
老漢仆倒在冰冷的石板與水窪間,抽搐著,渾濁的老眼只來得及映照出,那些矯健如鬼魅的黑影腳下,特製的牛皮快靴踩過汙水,竟未留下深痕。
溼滑的青石上,腳步無聲而迅捷,踏著水窪,也只濺起幾不可察的漣漪。
他們披著蓑衣,蓑衣下隱約是暗青色的曳撒。
頭戴寬簷油氈笠,帽簷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上繃緊的下顎線,以及毫無生氣的嘴唇。
只有那不斷滴落的雨水落在蓑衣和笠上,再順著冰冷銳利的線條滑下,砸在石板上。
無聲,肅殺,如同從九幽地府爬出的陰兵。
雨聲和風聲是此刻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他們像幽魂滲入城東南水西門大街深處,最終圍住了巷子盡頭一座門臉不起眼的綢緞莊的後院小門。
雨幕冰冷如針,抽打在蓑衣上噼啪作響。
巷口餛飩擔子滾翻的碎裂聲早已被風雨吞沒,渾濁的水窪裡倒映著老漢蜷縮的身影和那灘混著麵湯的血水,像一幅被打翻的、骯髒的墨畫。
走在最後面的大檔頭頓住腳步,暗青曳撒的下襬被汙水浸透,貼在小腿上,勾勒出筋肉虯結的輪廓。
他斗笠壓得極低,帽簷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顎和緊抿、毫無血色的薄唇。
他肩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頓,左手無聲地從蓑衣下探出。
掌心攤開,一枚黃澄澄、足有五兩重的金錠,在鉛灰色的雨幕中突兀地折射出一點刺目的冷光。
沒有言語,他俯身,將那錠金子穩穩地放在老漢顫抖沾滿泥濘和血汙的手邊。
雨水瞬間沖刷著金錠,也沖刷著老漢指縫間的泥血混雜物。
“真是對不住了,老人家,”
大檔頭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雨幕傳來,平板,冷漠,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手下人野慣了,雖然皇爺有交代,但是些個陋習一時半會兒抹不乾淨。”
他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抱歉,更像是某種冰冷的程式宣告:“這點意思,壓壓驚,藥錢湯水錢都算上。”
老漢篩糠般抖著,渾濁的老眼驚恐地瞪著那枚彷彿烙鐵般的金子,手指觸電般縮回,嘴唇囁嚅著,喉頭髮出“嗬嗬”的氣音,哪裡敢碰?
這是要命的閻王錢啊!
斗笠陰影下的大檔頭似乎無聲地嘆了口氣,更像是無奈地放棄瞭解釋。
他微不可查地偏了下頭,朝著身側一努嘴。
兩個同樣裝束的番子如鬼魅般閃出。
動作快且靜,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
一人上前,蹲下,也不嫌髒汙,三下五除二便將滾入汙溝、破損了大半的餛飩擔子木架扶正歸攏,碗碟碎木一併掃入旁邊一個原本廢棄的破籮筐裡。
他們做得極快,極熟稔,像是清理過千百次這樣的殘局。
另一人則徑直伸出覆著牛皮手套的手,不容分說地挽住老漢那條沒斷的胳膊,力道適中卻不容抗拒地將他從冰冷溼滑的地上“提”了起來。
動作間帶著一股機械的精確,避開老漢背上那塊不自然的凹陷,儘量減輕觸碰帶來的二次痛苦。
“老丈莫慌,”
扶著他的番子聲音低沉,刻意放得平穩,像是在安撫牲畜,“下著雨呢,地上冷硬,小子們送您回府。”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