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千年禮儀?
什麼工匠卑賤?
在這“與國同休”的丹書鐵券面前,統統被燒成灰燼!
吏部老尚書徐元盛,身子佝僂著,枯瘦的手指卻死死攥著白玉笏板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但那是興奮的戰慄!不是恐懼!
他渾濁的眼底精光暴射,心頭翻江倒海:
勳貴?
那些蠢物早就爛透了!
工部那點蠅頭小利?
哪有開海通衢、梳理天下鹽漕、清丈田畝的油水大!
若能坐實幾條貪墨大案,揪出幾個江南巨賈侵吞稅銀的鐵證,那就是潑天的功勞!
世襲罔替的爵位唾手可得!
這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道!徐家當由老夫立下這萬世不移的基業!
戶部尚書孫清正,臉上的皺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抻平了些。
那混濁昏聵的老眼深處,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遼東前線耗糧如山?
通州倉、徐州倉、臨清倉的米糧轉運……這裡頭有多少損耗是經不起查的?
又有多少碩鼠可以拿來當墊腳石?
或許可以暗示東南豪族主動“捐輸”?
只要陛下許下一個爵位……
他越想,眼神越亮。更多的人,那些原本在角落冷眼旁觀的,那些還因方才廠衛拖人而戰慄的,此刻都被這潑天富貴燒紅了眼!
“陛下!”
終究是有人按捺不住!
禮科一位給事中排眾而出,急急跪倒,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幾乎破音:“臣以為當務之急,在於正名分!開海固然利國,然海船貿夫混雜,恐壞我中原淳厚之體統!臣請即刻頒行《海貿規儀十二則》,以明上下尊卑……”
“陛下!”
另一位翰林院侍講學士搶上一步,生怕落後,語速快得像炒豆:“此乃萬世根本!臣奏請增訂《御製開海聖訓》,廣頒沿海府縣儒學,令蒙童亦誦之,使海貿之民知感沐天恩……”
“陛下!”
“臣有本奏!”
“臣以為……”
一道道奏疏被高高舉起!
一聲聲急不可耐的奏請此起彼伏!
內容五花八門:有要重定科舉,增加算學的;有奏請嚴管民間工匠行會,歸口管理的;甚至有人激動地論證重修《太祖實錄》,以彰顯陛下改革之功可與太祖相提並論。
朱焱高踞御座,面無表情。
冕旒垂下的玉藻輕輕搖曳,半遮著他冰冷的目光。
他將那些亢奮扭曲的臉,那些因野心而鼓脹的紫袍胸膛,那在殿內重新喧囂起來的蠅營狗苟之聲,盡收眼底。
是慾望。
是火苗。
但並非他所期望的社稷之火,而是燒向自己私囊的貪婪之火。
時機未到。
這團火,燒得不是地方,也燒得太亂。
就在戶部尚書孫清正喉嚨發緊,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和算盤,顫抖著也要踏出一步,準備進獻他心中那條既可抄掠豪族、又可鋪墊爵位的“萬全之策”時……
御座之上,朱焱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那動作並不快,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從容,如同山嶽傾軋前的凝重。
五指只是虛虛一按。
嗡鳴的殿宇內,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鼓譟的聲音,所有激昂的舉止,如同被凍結的冰雕,瞬間凝固!
方才還爭搶著要上前陳奏的徐元盛、孫清正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那邁出半步的腳懸在半空,一張老臉紅白交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狼狽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