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舉薦在此前已經被葉言設定了種種限制,你現在這樣說,完全就是壓下去,大事化小了。
胡惟庸不管葉言的分身想什麼,只是宛如真正的清官,在真正的為國家向好而出謀劃策!
“此乃一核,而二核則最關鍵,核各地錢糧賬目!”他猛地指向一旁的其他文官,尤其是戶部一列,“是也,臣建議著令都察院、戶部即刻行文各府州縣,限時自查歷年賦稅賬冊,尤其關注徵收數額與《大明律》三十稅一之差額。凡有如上元縣般錯漏明顯、盤剝百姓者,無論官職大小,一經查實,立拿問罪!其上官,亦需承擔連帶失察之責!此乃順應王提督之言,不做事者,既要懲處,乃整肅吏治,挽回朝廷威信之根本!”
這老小子的處理手段相當合格,而且也幫老朱撤下這‘恥’的問題了。
“再至於《九章》之學。”胡惟庸的語氣又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務實的勸慰,“陛下已下旨令應天府官員抄錄方田術,此乃聖心仁厚,教化臣工,使其重拾根本之良法。然則,各地官員,也應如此,自當以此為勉,閒暇之時,亦當勤加研習。”
說完這話,胡惟庸才有了一點銳利,有了一點反駁葉言的意思。
“可是,此非一日之功,更非衡量官員賢愚之唯一圭臬。朝廷選材,首重德行操守、經世謀略,至於算籌之術,自應有專業吏員輔佐,若官員皆需親操算盤,事必躬親,那朝廷設立戶部、地方設定錢穀師爺,這又有何用?王提督,而應知曉的是,各司其職才方為正道啊。”
其實是他太懂朱元璋了,現在大明初立,官吏少的可憐,不能借此機會讓朱元璋他大殺四方。
官員都死了,對大明而言天下只會更亂,所以他這話核心意思就是,朱元璋你不能借此殺人,你得聽我的,這件事本質上的邏輯可以換一換。
這官員只要會用人,會讓師爺去算賬、懂管理知道去核查結果,最關鍵的是有德行不主動貪墨就夠了,自己算不算得清二百四十除以三十,這根本不是關鍵問題啊!
葉言和朱元璋其實表情同時一變,葉言是聽出這話中深意,這老東西是真會算計,其實他很清楚算術的重要,很清楚朱元璋必然借題發揮,可那樣他胡黨的官吏得有多少錢,因此被清算?
朱元璋則表情微變下,其實內心的惱火還是存在的,但這絕對不針對王彥,哪怕他說的再過分,也像打他皇帝的臉。
是實際上,就是這幫狗屎官員們,連算術都不懂,連帶問題不就是貪腐得非常嚴重嗎?
他恨不得藉此機會把這些蠢貨都殺了,但胡惟庸說的話確實是無懈可擊,第一是官吏不能因此減少,第二是算術問題根本不重要,這工具讓會用的人來使,遠比現在讓官吏們徹底從頭學習算術要有用的多,大明各官吏各司其職的樣子才不會被打亂,國家這機器才能繼續安穩執行下去。
這簡直是教老朱做事!
然後老朱自己一聽還知道是對的,他還不能反駁胡惟庸的意思,不然因為算術去徹查無用官吏,那得死多少人?那就真成動搖國本的問題了。
‘麻煩!’
葉言和朱元璋內心都出現了這個詞,他們都清楚這今日朝廷之爭,硬生生的反倒是被胡惟庸給攪亂了。
胡惟庸此時還最後躬身了下,聲音更加懇切。
“陛下,王提督所陳之弊,根源就在於舉薦失察、核查不力,方法失條!臣之愚見,當以此三者為著力點,猛藥去痾,重典治吏,方能正本清源,不負王提督一片赤誠報國之心。至於以《九章》之精熟與否,斥滿朝為恥,臣以為……恐非公允,亦非治國安邦之良策,萬望陛下聖裁!”
他的話音落下,奉天殿內徹底一片寂靜。
總結起來就三點,不是他話中的三點。
第一點,胡惟庸完全承認王彥揭露的問題嚴重性,甚至加碼痛斥周祿等人。
第二點,他巧妙化解了王彥對全體官員的激烈定性,將其歸為以偏概全,算術問題是存在,但核心在於這不重要,是沒有安排好而已。
第三點,當官的聽話要聽音,王彥的本意是想借此將算術徹底推廣起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不能讓朱元璋借題發揮,這就是小問題,這東西讓專人來做遠比你這強硬要求‘改革’的激烈有用。
最後總結來看,他就是既給了朱元璋面子,也給了百官中不會算術人的面子,還肯定了分身王彥的赤誠,最後……那是真大事化小了。
“草,完蛋!”
葉言審閱試卷的手在貢院內都一頓,胡惟庸這番話,說得太好聽了!
簡直是教科書級的官場太極。
他是看出自己此次諫言雖是意外,但本就是想借此讓朱元璋借題發揮,尤其針對的其實是戶部官員,讓他開始審查所有人到底懂不懂算術,藉此把那些糊塗人都給拉下馬,還大明戶部一個清明。
結果這老胡惟庸把一場可能顛覆性的能力標準革命,成功降級為一次吏治整風運動,去查,去抓,但別太過。
這下子葉言也沒辦法反駁了。
龍椅上的朱元璋,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胡惟庸這番分析,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既回應了王彥的憤怒,也指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向,雖然和老朱想的完全不同。
但抓舉薦下的蠢貨,嚴令核查賬本……其實也不差,也維護了他朝廷和皇帝的體面,避免了將全體官員推向自己的對立面。
最重要的是,這方案不折騰,不傷筋動骨,還能立竿見影地抓幾個典型出氣。
當然,至於以後官員們到底還懂不懂算術,這方法完全沒用,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他胡惟庸看起來其實就是最看不上算術的官員,這東西他壓根就不在乎,要不他怎麼說讓專人來算就行了呢。
“嗯……”朱元璋也深沉了一會,這才緩緩開口,“胡卿所言,老成謀國,甚合朕意。王卿心繫社稷,其情可憫,然言辭過激,亦有失大臣之體。”
他目光掃過王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到此為止吧’的警告,然後才最後看向胡惟庸。
“朕便依胡卿所奏。著吏部、都察院、戶部即刻擬定章程:嚴查舉薦失察之責,詳核各地賦稅賬目,凡有貪墨瀆職、盤剝百姓者,無論大小,嚴懲不貸!其上官,一體追責!至於《九章》之學……”朱元璋頓了頓,似乎覺得胡惟庸的話很有道理,“各地官員,閒暇時自當研習,以明根本。更重用專員暫且理清賬本……”
這行嗎?
這他媽能行嗎!
葉言內心反倒是不爽了,不說此次諫言本就上升不到死諫、改革大明的意義上。
但他也就是恰好遇到了這種事,恰好因為內心在乎百姓的想法,借題發揮的讓朱元璋明白,讓全體官員明白算術的重要性。
結果你胡惟庸直接這樣操作?
那錯亂賬本在以後就壓根不會少,這就是胡鬧!
看來得再用分身想辦法上強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