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
“然則!”這個轉折詞被胡惟庸說得極其清晰沉重,如同開啟他心中的閘門,“天下萬物,正如李僉事所說的有利也必有弊……治國良策,亦不免有興利時,也亦能有盡察之隱憂時!”
“寶鈔一法,立意本善!然其發行流通、控御排程方方面面自是難以控制,其環節之繁複,其利害之深遠,縱然借鑑前代紙鈔之經驗教訓,亦需千般實踐,方能透徹!”
胡惟庸說的很乾脆也很純粹,寶鈔之法也被他讚揚的很高,但對於弊端……對於他此前為何不提弊端之事……
他接下來的話就說的很清楚了。
“故,縱有史書可鑑,縱有能臣籌算,未經大規模國法推行,誰能盡窺其間所有關節?誰能算盡天下奸猾之徒如何鑽營牟利?誰能確知民情信心理性底線何在?”
胡惟庸回頭看向群臣,他的話讓胡黨臣子都不由點頭,是相當贊同他這話。
胡惟庸這才微笑的講:“正如良工治器,圖稿再精,也需千錘百煉……此於現在就透過李僉事之嘴,陳述事實,弊端之事也提上日程論述,這難道不好嗎?”
胡惟庸也用目光掃過李善長,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因此,李僉事雖話語多為狂悖,可言並未盡也,但韓公此前總理中書,日理萬機,其所閱者,是乃各地按制呈報之公文……臣也認為,為何剛剛談寶鈔只談利也,難道真是無弊?難道是避而怕責不成?望韓國公給下官解惑!”
胡惟庸話說完就不再言語,沉默的注視李善長,注視龍椅上的老朱。
而他這個狀態,也就是葉言的計劃。
這三位洪武大官中,唯獨胡惟庸最冷靜,最圓滑,最知道審視情況,也不是李善長此前那種狂妄自大的結黨營私。
不然他不可能擠開李善長,成為咱華夏曆史上最後一名宰相。
胡惟庸只會贊同葉言此次被迫諫言的言論,他是個只跟著道理走的人,李善長剛剛的保身讓他也很不舒服,他也不介意下場多說幾句……趕走對方,他才算真正的文官之首。
奇怪的也是,當這句話出現後,李善長眼神中的怒火反倒是消失了,只是深深的看眼分身,以及這曾經還拜於他下的胡惟庸。
大勢已去……
朱元璋也看的心情越來越好,歷史上的洪武四年,李善長本就會被老朱下放,送到鳳陽監督中都古城的建設……一個左丞相被送到他老家看建設,想一想都知道這就是下放,這就是趕出京城的權力圈子。
老朱沒收回他的左丞相身份,那已經是夠給面子了。
“嘶,此言有理。”朱元璋微微點頭,視線也看向了李善長,嘴角還有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韓國公啊,你有何辯解呢?”
奉天殿氣氛凝重,沒有任何人出聲。
李善長沉默了數秒,最後卻只是拱手,而這一次……他沒有辯解,沒有像之前明哲保身的對李魁發難,也沒有在過多辯解自己的問題。
胡惟庸的落井下石,已經讓自己大勢已去,他想取代自己成為洪武丞相的事也改變不了。
那麼最後就乾脆一點,乾脆也發表點真實看法。
“陛下!臣……認了!”
此言一出,糊塗小官們都大驚,大官們卻詭異的沉默著。
李善長也甚至笑起來,笑的卻無比落寞,目光也奇怪的看向胡惟庸,看向李魁,最後看向這整個奉天殿的四處。
“是老臣思慮不周,見識淺陋,一味稱頌寶鈔之利,而於其弊……竟近視若無睹……”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向朱元璋深深一躬,言語間也帶著一種真正的決然!
“然則陛下,今日李僉事之問,胡右相之析,乃至滿場沸騰,正昭示寶鈔之弊,恐已如沸鼎待傾,非一時一地之小疾!其勢洶洶,民心惶惶,確已是刻不容緩了!”
說到此處,他猛地抬高了聲調,帶著最後的誠懇!
“如今……老臣斗膽!與其在此時空辯利弊,不若就此次鄉試試卷詳加查閱!天下士子之心聲,便是兆民之實情!借這科舉之卷,探民心之所向,察疾苦之根源,而後再議革新之策,方是真正以斷聖明之道!”
話至此,李善長也乾脆不演了,當初他深知寶鈔之弊,但卻不能說給老朱的話,今日也直接講出來吧。
“而寶鈔之制,行之日久,弊端....老臣細細思之,其弊非是否有,而甚幾何?臣其實很清楚。”他不顧朱元璋、朱標的表情微變,難得跪倒在地上的叩首,“寶鈔....是鈔本虛懸,發行無度,以致寶鈔之數遠超國用所需,物貴鈔賤,民生凋敝。”
“寶鈔是奸吏豪商!上下其手,偽造濫印者甚多,朝廷強徵暴斂下,低收高折者也有之,層層盤剝,民脂盡矣!”
李善長看事還是在時代之內,但所說已經很厲害了,不愧是歷史名臣。
他也沒說多讓人不能接受的事,而是提及最簡單的兩點,朱元璋為了富國發行而沒數,寶鈔被偽造的也更多,貶值的問題他怎麼可能不清楚,這都是鐵一樣的事實,但他此前能說嗎?
百官又有誰敢說?!
朱元璋他明明應該也能知道,但他不可能輕易承認和去改變。
李善長也不等老朱責罰,他知道現在到底怎樣才能脫罪。
“陛下,言之於此,是老臣坐鎮中書,雖有地方奏報,卻未能深究其源,究察根本,是為失職!是為老朽昏聵,有負聖恩!”
他乾脆徹底腦袋貼地,說出了和歷史上他結局無異的話。
“故,陛下天縱神武,雄才大略。但老臣……老臣已老邁昏聵,精力不濟,近來常感政務繁雜下也心力交瘁。而今見此寶鈔之弊深重,牽涉之廣,更是難言利弊,實乃才疏智短了,已難擔首揆重任。”
“而既已有李僉事於科場點醒弊端,胡右相亦能明察秋毫,老臣懇請陛下允准老臣……因老邁,因疾也,解甲歸田,退居鳳陽舊邸,以養殘軀!”
臥槽!
葉言一直愣愣的注視李善長最後的表演內容,然後……他得出一個恐怖的結論。
意外的寶鈔問題,意外的分身諫言。
直接給尼瑪歷史上的左丞相,洪武百官之首乾的請辭了?
他算不算雖沒有改變歷史,但讓歷史重現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