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言停下腳步,聲音平靜,也並未帶任何先入為主的情緒,只是帶著一絲探尋。
他也好奇朱標為什麼這樣憤怒,因為眼前傢伙臉上的掌印實在明顯呀。
這曹學士也猛地抬頭,看清是葉言,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吐不出完整的話來。
身為東宮的人,竟在葉言這位革新主理者面前如此失態,還是在太子雷霆之怒的餘威下……
葉言看他那狀態不對,反倒走近一步。
“曹學士臉色不佳,可是……殿下那邊有何吩咐?”
這句話像開啟了洩洪的閘門。
曹學士在巨大的打擊和恐懼下,也顧不上什麼矜持體面了,幾乎是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就開始了慌亂的自述和辯解。
“非也,非也……葉、葉副使,是為,是為下官糊塗!下官該死啊!”
他擦了擦眼角,這傢伙聲情並茂的說:“是方才…方才殿下因看到士子們不識五穀、言行荒謬而震怒,我…我心憂殿下玉體,急糊塗了,竟脫口而出說什麼…說那些都是‘小節’!說田間地頭自有胥吏操持,治國安邦當看經天緯地之策…我…我真是昏聵至此!”
他語無倫次,但意思表達清楚了,一股腦把剛才自己“勸”太子的原話和自己的懊悔傾倒出來。
“殿下…殿下他勃然大怒!狠狠訓斥了我,說‘不識五穀是小節?!汝也是糊塗之輩嗎!’……還…還動手責罰了……”他下意識地又捂了捂火辣辣的臉頰,羞憤欲死,“命我滾出來…想明白他為何如此憤怒…想不明白就…就別回去了…”
曹學士說著,已是失魂落魄,眼中盡是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
“我…我到底是怎麼說出那等蠢話來的?李魁李大人的話也猶在耳畔啊!連稻穀都不識,在這革新的科舉中還考什麼?葉大人您和李大人用心良苦,此番考核作物,不正是為了去偽存真,剔除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空談誤國的腐儒,選出真正能知民生、懂實務、擔大任的良才嗎?”
這句話能從他嘴裡說出,實際也讓葉言明白一點——
太子很清楚自己這般改革的意義,此舉並沒有任何問題。
至於眼前之人的懊悔,葉言內心反倒是沒有一絲鄙夷,古人的格局還是被鎖在封建的四書五經三觀中,對方也畢竟是此次太子帶來的東宮心腹。
唾棄他,謾罵他,這都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葉言臉上並無譏諷或疏離,反而流露出一種深有同感又語重心長的神情。
“曹學士,一時失言是人皆有之,殿下性情剛直,眼中揉不得沙子,尤其見不得官吏對社稷根基、民生大事有絲毫輕忽怠慢之心。”葉言也抬頭看向靜室方向,“殿下他今日之怒,看似針對您那幾句言語,實則,是痛心於士林之中積弊已深的那份不接地氣啊。這小節之論,恰恰是殿下要根除的東西。”
“葉大人的意思是?”
曹學士其實是一時慌亂了,他就是一個一門心思考學的官員,也沒經歷什麼大風大浪,只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完了。
“您方才所言其實也不錯,但絕非小節之論也。”葉言肯定著對方的言論,但也擺明道,“此次識物之考,非為下官和李大人對士子的刁難,其實為沙裡淘金,為的是今後朝廷命官當任後,無論身居廟堂何處,只求其心中始終能裝著那汗滴禾下土的黎民,能看得懂關乎國計民生的一草一木。”
他拍了拍對方肩膀,也柔和的笑道:“這便是殿下與聖上寄託於科舉革新的根本期望...殿下命你出來靜思,未必不是給您一個機會。此刻與其惶恐自責,不若沉心細想,殿下所怒為何?此科舉革新之意旨何在?若能真正想通這根本道理,明白殿下‘重實務、重民本’之拳拳用心,想必殿下也會欣慰您有此醒悟。”
他拍了拍這陌生學士的肩膀,又笑著說:“這般,日後學士你也會再進一步,太子殿下絕非小氣之人。”
曹學士怔怔地望著葉言,眼中絕望的惶恐終於消散,在葉言轉頭就走之際,這位東宮的謀臣……竟然對他深深一揖。
“葉…葉言…汝此乃金玉良言,讓吾如醍醐灌頂!”曹學士聲音說的很正式,“下官當感激涕零!今日之過,永生銘記!下官這就…這就去找個僻靜處,好好想想…必不負葉、葉大人之苦心,必求得明白,日後也有所感悟!”
這傢伙走了,留下了的其實是有些哭笑不得的葉言,他此舉哪有那麼善良……
不過和東宮之人交好,怎麼都不虧,關鍵自己也得到了太子此刻的反應、狀況,也證明了自己現在貿然的改革其實沒問題,那也足以了。
同一時間的南方考場。
老朱雖假裝號軍,但葉言也在某一刻察覺了這號軍的不對勁……
他一瞬間就震驚了!
臥槽,老朱居然也在科舉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