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
這人竟然如此有水平?!
“王…王大人說笑了!”陳寧沉默了數秒才開口,而且腰彎得更低了,“下官……下官豈敢!大人清正廉明,一心為公,乃百官楷模!前日殿上,是下官愚鈍短視,不識新政之深意,出言無狀,衝撞了大人!下官……下官惶恐至極,萬望大人海涵!”
陳寧現在突然的卑微,不是怕自己被查出誰……而是王彥這句‘他也去查自己’的話術。
查王彥?他敢嗎?他配嗎?
王彥既然敢讓他查,家族大機率是真的經得起查。
可陳寧一想到結果,倘若查不出問題,那反倒成了他陳寧在利用王彥的授意去查對方……
之前在奉天殿上逼對方逼的就夠狠了,現在如果順著對方的意思去查,這種事曝光出去,他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小人!
真到了那一步,別說官位難保,整個官場恐怕都沒人瞧得起他了。
而且,要是查出王彥有問題呢?
那也不對勁,他查出來也等於逼死一個甘願九族盡死也要推動新政的忠烈之士的罪魁禍首,是會被朱元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
老朱都讓人升三品官了,就算查出祖上有問題,恐怕也會一笑而過……反倒是自己,萬萬不能應王彥的要求,無論順應的查出什麼,那對他陳寧而言,都是自尋死路!
這王彥何其極端,就算耍腦子也劍走偏鋒,明知道在整下馬威,自己卻根本沒辦法。
他陳寧輸了,輸的徹徹底底,完全找不到怎麼反制對方之法。
這也才是古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真正意義,這火一般人滅不了,尤其對方剛剛成為這新官的時候。
“這樣啊?哈哈哈哈,陳舍人也別緊張,本官只是照例查人冊之際,順便查查你這裡的情況……喂!手腳都輕點,這可是陳舍人的家,那前朝字畫幫人家收好,價值連城呢!”
王彥的忽然大笑,以及指著桌上的字畫,那話語……
陳寧忽然愣住,對了!王彥來的太急,他忘記收起要送禮的字畫,不好!
那畫可不是自己這等三代耕讀,父親是致仕的學正,祖父是鄉賢的家族,能拿到的。
侍衛一開始有些茫然,但當轉頭看向王大人所指,那桌上的字畫時。
“這……這是趙孟頫的畫?”
趙孟頫,宋太祖趙匡胤十一世孫,雖出仕元朝,但以其全才和倡導復古的藝術主張,成為元代藝壇無可爭議的領袖。
這人不談其他厲害的點,關鍵在於,他在元朝時期連董其昌都說他的畫是元人冠冕,可想而知,他的畫在元朝,在洪武這時期,恐怕是前朝最有價值的字畫了。
陳寧呆滯的注視侍衛也呆滯的樣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他的狀態……
以及。
王彥那宛如看死人的表情。
……
皇宮內。
“以上便是王大人所做之事。”
雖說洪武四年還沒有錦衣衛這個機構,但老朱的下屬還是很能幹的,也是監管了所有官員的走向。
“是麼?退下吧。”
朱元璋批示奏摺,頭也不抬的讓臣子告退。
似乎過了很漫長的時間,他才緩緩放下了筆。
他身邊還有一直學習政務的朱標,他心中未來的大明主人。
“父皇……”
“無需多言了,哼!王彥……真是一條比李魁瘋上百倍的瘋狗!”
有對比才有傷害,李魁再瘋也是魏徵之流,王彥簡直是極端到家了。
那句查自己九族的話,老朱三天內都能在夢中看到,身為古代皇帝,何曾見過這種不在乎家族的瘋子?
沉默數秒後。
“標兒,你看他這次乾的。”朱元璋指著眼前當值太監記下的文書,看著此次王彥的舉動記載,“前日在殿上,陳寧那廝巧舌如簧,說的差點讓咱那人冊都胎死腹中,也幸好他遇到了瘋子,遇到了王彥那廝……你現在看王彥,他升官後不以報復行事!反而是直接帶人闖進人家門裡,用咱給的權力,用人冊之說辦他心裡的快意。”
“可是父皇……”朱標表情也有些變化,“他那句幫陳寧這等人收起字畫的事……未免過於大膽了吧?而且睚眥必報,未必是好事,恐非君子之舉。”
朱標都有些看不下去,關鍵在於,那話被人傳上來……你王彥不是威脅陳寧麼,你不是想光明正大的辦人家,反倒是想利用人家來給自己辦事?
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這可是赤裸裸的結黨營私!
他以為自己這個爹會惱火,然後朱元璋卻突然咧嘴一笑。
“君子?管他什麼君子不君子的,他這事辦的,咱也等於出口惡氣,他做事倒是有分寸……至於收起字畫,恐他有自己想法。”
在老朱看來分身乾的沒問題,而且他倒是也好奇王彥的想法,或者說他不知道的本體葉言,現在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王彥要留著,咱喜歡他的瘋……這會讓很多人不爽,也許會因為這樣行事的三品大官,依靠掌握咱給的大權,讓人忍不住露出馬腳。”
這分身升官真有說法,老朱就是在利用葉言塑造的極端人設分身,把對方當成了咬人的瘋狗,打壓百官。
“那父皇,陳寧的貪腐怎麼論?”
“他的貪腐?”朱元璋話鋒一轉,手指重重戳在其他官員關於科舉的奏摺上,“查!當然要查……但王彥的瘋不是蠢,他有他的想法,咱也好奇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
他突然轉頭看向朱標,那眼神有些奇怪了。
“標兒,現在只是王彥在打老鼠而已,咱現在也不在乎到底會死多少老鼠,咱要的……是把糧倉修好、管好,到日子拿出能讓老百姓過冬的糧食。”
朱標初次聽說糧倉一說,他還有呆滯,但馬上回神了。
“父皇是說……科舉?”
“沒錯!就是科舉!”朱元璋直接點頭,又望向窗外的京城方向,“胡惟庸也好,陳寧背後是誰也罷,他們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咱心裡有數,早晚跑不了!但眼下火燒眉毛的是,咱大明朝堂缺人!缺真正能辦事、懂實務,知道百姓疾苦的官!”
老朱的語氣忽然急促起來。
“咱現在管不上那些狗屁官員的貪腐問題……關鍵在於科舉,科舉的改制到底能不能選上好官,咱要人,要能幫咱,幫天下百姓過日子的人!”
他再轉頭看向朱標,眼神簡直可怕。
“父皇……”
“標兒!你一定要看好此次的革新,一定要讓科舉按葉言和李魁二人所說的進行下去……你且去看看,這最後能選出什麼人來交差給咱。”
“……”朱標注視這樣的父皇,沉默一會後拱手了,“兒臣,明白!”
所以說,現在科舉才是改變大明的第一件大事,針對陳寧的動作只是插曲。
時間也慢慢來到了科舉徹底開始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