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探照燈光束如同冰冷的利劍,粗暴地撕開垃圾場上空沉沉的雨幕。
引擎的咆哮聲蓋過了雨聲,幾輛塗裝著藍星聯盟銀鷹徽記、覆蓋著厚重灌甲的武裝浮空車,如同猙獰的鋼鐵巨獸,懸浮在低空。
強勁的氣流捲起地面的汙水、碎屑和惡臭,形成一個個混亂的漩渦。
車門滑開,幾名身著筆挺深藍色制服、裝備精良的聯盟衛隊士兵跳了下來。
他們靴子踩在泥濘裡,發出噗嘰的聲響,臉上戴著過濾面具,眼神冰冷地掃視著這片骯髒的廢土。
為首的軍官身材高大,肩章閃亮,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在探照燈下如同受驚老鼠般倉皇躲藏的拾荒者,最後落在了曹天痕和小芳藏身的那個三角棚屋上。
“清理!”
軍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嘈雜的雨聲和引擎聲中顯得格外冷酷無情,“藍星聯盟17區新生態淨化工程啟動在即!所有滯留人員,立刻無條件撤離!”
“撤離?我們能去哪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響起,是住在不遠處的老瘸子。
“滾開!別妨礙聯盟公務!”
士兵粗暴地用槍托搡開一個試圖靠近哀求的婦女。
混亂瞬間爆發。
哭喊聲、咒罵聲、士兵的呵斥聲、引擎的轟鳴聲,混雜著冰冷的雨聲,攪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曹天痕將小芳死死護在身後,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一隻手緊緊握著那截冰冷的鋼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則牢牢扣住小芳瘦弱的肩膀,將她儘可能藏在自己和預製板的陰影裡。
他的眼睛透過棚屋油氈布的破洞,死死盯著外面那混亂的場面,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猛獸,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滴進眼裡,帶來一陣刺痛,但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小芳的身體在他身後劇烈地顫抖著,小手死死抓住他溼透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面板裡。
她能感覺到哥哥身體傳遞過來的那種可怕的、即將爆發的力量,這讓她更加恐懼。
“哥……”她帶著哭腔的聲音細若遊絲。
“別出聲。”
曹天痕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鋼鐵摩擦般的冷硬。
他全身的肌肉都繃到了極限,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捕捉著外面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士兵靴子踩踏泥水的方向,軍官擴音器命令的語調,浮空車引擎噴口的嗡鳴……
都在他腦中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危險的圖景。
突然,一聲尖銳的、屬於孩童的哭叫猛地刺破嘈雜!
曹天痕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扭頭——
棚屋外不遠,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被混亂的人群衝撞著,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空地中央,離那幾輛浮空車太近了!
他嚇得大哭,茫然無措地站在冰冷的探照燈光柱下,像一隻迷失在風暴中心的小鳥。
“小豆子!”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響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是那個孩子的父親。
“危險!回來!”女人喊話說道。
母親的嘶吼如同驚雷炸響,小男孩父親目眥欲裂,身體本能地就要撲出去。
這男人那瘦弱的身影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她不顧一切地衝向那個嚇傻的小男孩。
探照燈的光束瞬間鎖定了那個奔跑的瘦弱身影!
“警告!目標區域危險!清除障礙!”
浮空車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擴音器裡響起。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曹天痕看到了軍官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度的不耐煩和冷酷。
他看到軍官的手似乎做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動作,浮空車側面一個黑洞洞的槍口瞬間亮起了充能的幽藍光芒!
“不——!!!”
男人的咆哮,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和瘋狂,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撲去,試圖抓住那抹即將消逝的光。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那冰冷的槍口,和他兒子奔跑的背影。
砰!
一聲清脆、短促、冰冷到極致的槍響,撕碎了所有的聲音。
時間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奔跑的小小身影猛地向前一撲,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輕盈得沒有重量,重重地摔在骯髒冰冷的泥水裡。
濺起的汙濁水花,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束下。
短暫地折射出一點詭異的光。
隨即,又迅速被渾濁的泥漿吞沒。
鮮紅的液體,在灰黑色的泥水中,洇染開來,如同地獄悄然綻放的彼岸花。
那抹刺眼的紅,在冰冷的燈光下,以一種驚心動魄的速度,迅速擴散,吞噬著周圍的灰暗。
曹天痕的身體還保持著向前撲出的姿勢,僵硬地定格在棚屋門口。
“……”
他伸出的手,徒勞地抓向那片泥濘的空地,指尖離那抹刺目的紅,只差毫釐。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衝刷著他的臉、他的身體,卻衝不走眼前那片凝固的、地獄般的景象。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引擎的咆哮、士兵的呵斥、人群的哭喊……
一切噪音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尖銳到令人崩潰的嗡鳴,充斥著他的耳膜,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而無聲的抽氣。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冰冷的空氣和絕望一起吸入肺腑深處,再凝結成冰。
曹天痕的胸膛劇烈起伏,心臟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視野開始模糊,又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只有那片泥水中刺目的鮮紅,牢牢佔據了他整個瞳孔,燒灼著他的靈魂。
“我的兒子啊!”
“小豆子,他才幾歲!”
“你們這群藍星聯盟貴族。真該死。”
那個名字在這位母親心中瘋狂地吶喊、衝撞。
卻無法衝破那被絕望和劇痛封鎖的喉嚨。
婦女踉蹌著,如同行屍走肉,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泥濘的血泊。
每一步都重若千鈞,踩在冰冷的泥水裡,也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砸進冰冷的泥漿裡,濺起的汙水打溼了她的褲腿,她卻毫無知覺。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低垂的頭髮和臉頰瘋狂流淌,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那張近在咫尺的小臉。
婦女伸出手,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
輕輕拂開小豆子臉上沾滿的泥汙,和溼漉漉的黑髮。
露出了那張蒼白、稚嫩、還帶著一絲奔跑時驚恐餘韻的臉龐。
他的眼睛微微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不斷落下汙染黑雨的天空。
那裡面曾經閃爍的星辰,熄滅了。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雨水沖刷著她額角那個小小的、邊緣焦黑的彈孔。
稀釋著不斷滲出的鮮血,在他蒼白的面板上蜿蜒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此時此刻,曹天痕的手猛地一顫,停在半空。
“小……小芳?”
“你怎麼了?”
曹天痕不解,詢問。
而小芳卻是感同身受的哭了。
婦女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器,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婦女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擾了兒子的安睡,又像在確認一個無法接受的噩夢。
她伸出手臂,穿過冰冷的泥水和血泊,穿過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輕輕地、緊緊地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那麼輕,又那麼沉,冰冷僵硬,如同懷抱著一塊寒冰。
婦女將他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臉頰貼著兒子冰冷的額頭。
冰冷的觸感如同毒針,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的神經。
那點殘留的、微弱的、屬於生命的溫暖,徹底消失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淒厲嘶嚎,終於衝破了她早已撕裂的喉嚨。
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和痛苦,如同受傷孤狼最後的悲鳴,猛地炸裂在傾盆的暴雨之中!
那聲音是如此慘烈,如此絕望,瞬間蓋過了天空滾滾翻騰的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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