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彷彿很久很久之前就曾經歷過。
不過腦海中卻並沒有這樣的記憶。
他轉過身來,重新審視背後這棵古老的槐樹。
光禿禿的樹身,詭異的看不到一片葉子,在雪夜中靜靜佇立,與之前那枝繁葉茂的姿態形成鮮明的對比。
而在小傢伙兒的記憶中,村口的老槐樹一直都是滿樹枯黃,落葉無盡的樣子,無論星河斗轉,季節更迭,它始終都不曾變化。
像現在這樣樹葉掉光的場面還從沒見過。
不過小傢伙兒倒覺得,似乎這才是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腐朽焦黑的樹幹,此刻正散發著灰白色的光,朦朦朧朧,瑩瑩弱弱,感覺像是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異常飄渺。
幽冷的光,並不強烈,剛好能把樹的姿態映照出來。
他抬頭仰望,眼前的老槐樹,原來是有這麼高的麼?
灰白色的光線,朦朧繚繞,光禿禿的樹身上,沿途有數不清的枝幹橫生出來,蒼勁挺拔,複雜交錯,僅是圍著轉一圈就令人眼花繚亂。
雖然能一眼看到底,但卻總有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
小傢伙兒走到老槐樹跟前,頓時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浮現,彷彿自己的靈魂都在輕鳴。
那種似是而非,既玄奧又微妙的感覺。
熟悉的氣味,葉片婆娑的聲響。
溼潤潤的薄霧,肌膚感受到的溫度,微風習習,指尖傳來的冰冰涼涼且異常粗糙的觸感。
風中夾雜著古老悠遠的呼吸和心跳。
“樹神爺爺!”小羅夜輕語。
“小傢伙兒,我要死了。”
平靜的聲音在小傢伙兒腦海中響起,既不威嚴古老,也不神聖莊重,亦如鄰家的老爺爺那般。
“死?”
小羅夜歪著腦袋。
“嗯!”
老槐樹流露出的情緒無喜無悲,淡泊且寧靜,稀鬆平常的態度,似乎對於這個世界並無留戀。
小羅夜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樹神爺爺,你還會回來嗎?”
作為巫神信徒的他,依舊固執地以為死亡只是回到巫神身邊,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還會回到這裡,大家還會再次相聚。
對於這份美好期待,小傢伙兒打心底裡死死堅守著。
晃動的枝條,在風中枝枝搖曳。
“回不來了,我死了,也就永遠的消失了。”
然而,就連這份死守的堅持與期待,也被隨之而來的話語擊得粉碎。
小傢伙兒低著腦袋,神色落寞。
“這樣啊……”
他輕聲呢喃著,如同夢囈一般。
暗淡的眸光,打心底裡不想承認這殘酷的現實,卻最終又不得不被迫接受。
在小傢伙兒的記憶中,自己時常總是一個人,在村裡,或許陪伴他最多的就是這棵老槐樹,它知道他所有的悲傷與快樂。
現在,就連這棵一直陪伴他的老槐樹也將永遠離他而去。而小傢伙兒只能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那種恍若失去至親般的悲傷與痛楚。
雖然胸口痛到撕心裂肺,但小傢伙兒卻沒有哭,而是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小傢伙兒張開雙臂,擁抱了老槐樹一下,臉貼在樹幹上,然後退開,朝著老槐樹輕輕揮了揮手。
“樹神爺爺,再見!”
一陣強風襲來,交加的風雪模糊了視野,使得人下意識閉上眼睛。
恍惚間,彷彿又回到那個薄霧濛濛的清晨。
溼潤的空氣,薄霧濛濛,遠方依稀可見的山巒,搖曳的枝條在眼前晃來晃去,耳邊傳來葉片拍打的聲響……
小傢伙兒蜷縮在老槐樹下,亦如午後在樹下打盹兒那般,被滿天的光雨包裹著。
一股神秘的氣息蔓延開來,震動了天地,驚顫了環宇,整個天穹都在隆隆炸響。
老槐樹通體璀璨,神輝流淌,億萬霞光熾耀九天。
無數的神性粒子漫天傾灑,一條又一條粗大的道則從天而降,如同秉持上蒼意志而來,使得這一方天地都得到了淨化。
九天之上,如瀚海一般的生命氣息垂落下來,徑直灌注到小傢伙兒身上,夾雜著磅礴的星辰之力。
小傢伙兒沐浴神輝,身上的陰死之氣正在一點一點被驅散,腐爛的軀體,開始從新煥發新的生機。
直至某一時刻,一張怨毒的面孔浮現出來,對著老槐樹發出震天般的咆哮,擴散的吼音,彷彿要將這方世界生生震震裂。
老槐樹依舊那副淡泊寧靜的性子,在風中搖曳著枝條。
天地間,混沌蒼茫。
一片金色的樹葉飄落下來,如烙鐵一般將怨毒的面孔死死禁錮下來,熾烈的神輝,瘋狂地焚燒著那張怨毒的面孔。
“你自身都難保了,還有心思救別人。”那張面孔不斷掙扎,猙獰地咆哮著,“你滅不了我。”
或許是嫌槐葉速度太慢,老槐樹更是將天上一條條大道牽引下來,熔鍊萬道於一爐,直接作用在怨毒的面孔上,瞬間將其蒸發得乾乾淨淨,只有一小團灰色的霧靄逃出,這還是老槐樹留手的緣故。
那驚天動地的手段,大概也只有神靈才能如此毫無顧忌吧!
灰色的霧靄被諸天萬道鎮壓著,再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即便落到如此境地,它也毫不在乎。
“我說過,你滅不了我,只要你還想救這小鬼。”
言語中更是毫不掩飾的流露出怨毒與蔑視。
“我等著你死掉的那天。”
小傢伙兒身上,那團霧靄陰測測地笑著,隨後消失不見,被永遠封印下去。
老槐樹不語,盪漾的枝條,枝枝搖曳。
一切風平浪靜,天地間,再度歸於沉寂。
漫天黃葉紛紛揚揚。
輕微的鼾聲傳來,午後的陽光,樹影斑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