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程式漏洞,更不是資料冗餘。
是系統……以楚牧之這幾年掙扎求生、從未熄滅的信念為能量,以他刻骨銘心的記憶為藍本,構建出了一種獨立於遊戲伺服器之外的全新“存在形式”。
它不再是一段冰冷的程式碼,一個被設計出來的人工智慧。
她失神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它不是人工智慧……它成了你的影子。”
那天晚上,楚牧之做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夢。
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神域》的新手村,還是那個熟悉又破敗的廣場,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可怕。
村口的石碑上,過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手任務,現在只剩下一行簡潔的大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著一股決絕。
“你已無需我。”
他心裡一陣刺痛,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被剝離。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下意識地轉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百感交集的地方。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刨地聲。
小黑,那個遊戲裡的新手夥伴,竟然從不遠處的礦洞裡瘋跑出來,嘴裡緊緊叼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跑到他腳邊,用頭輕輕蹭著他的褲腿。
那是奶奶的照片,一張他壓在抽屜最深處的舊照片。
照片上,奶奶微笑著,旁邊還有一行他母親寫的字:“奶奶說,這孩子,懂事。”
他顫抖著接過照片,翻到背面,發現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母親的筆跡,而是一種由畫素點組成的、冰冷又溫柔的字型。
“我存的不是裝備,是你的日子。”
楚牧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狂跳,冷汗溼透了後背。
夢境太真實了,那行字彷彿還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喘著粗氣,下意識地翻身下床,拉開了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
空的。
那張他珍藏了十幾年、本應安靜躺在這兒的照片,不見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衝出臥室,客廳裡一片漆黑,只有茶几上那瓶白色藥水,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照片,就壓在那瓶藥水下面。
和他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連泛黃的邊角都絲毫不差。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慢慢移向旁邊自動亮起的終端螢幕。
螢幕上沒有複雜的資料流,只有一行簡潔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最後一次存檔完成。許可權移交:生活。”
在這一刻,楚牧之突然全都明白了。
系統從來沒想過要復活。
自始至終,它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自己“存在”,而是為了確保它帶給楚牧之的“改變”能夠永遠留存。
它怕自己消失後,那個曾經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楚牧之會再次回來。
它用最後的力量,把那些冰冷的裝備資料,換成了他最寶貴的記憶和信念,把“遊戲”的許可權,徹底交給了他真實的“生活”。
這才是它真正的告別儀式。
楚牧之走到門前,毫不猶豫地握住門把,把那扇他進出過無數次的門完全開啟。
夜風吹進來,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沉沉的夜色輕聲說:
“以後想進來,不用按門鈴了,直接推門就行。”
凌晨3點17分。
門鈴沒響。
但整個世界,瞬間亮了起來。
小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平時總是耷拉著的尾巴現在高高揚起,像一面勝利的旗幟。
楚牧之疑惑地走出屋子,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以他家為起點,整條破敗老街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依次無聲亮起,昏黃的燈光連成一條璀璨的光帶,就像一條伸向天邊的星河,莊嚴而盛大。
他猛地抬頭,望向遠處市中心最高的那棟商業大樓,大樓巨大的LED螢幕上,原本流光溢彩的廣告瞬間消失,無數光點慢慢匯聚、重組。
最後,拼成了三個字。
“門,開著。”
這是它無聲的回應。
楚牧之沒有笑,也沒有哭,他眼中那片翻湧的大海,最終平靜了下來。
他轉身,牽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身邊的蘇晚晴那有些微涼的手,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走,回家。”
身後,門沒關,屋裡燈火通明。
而在那臺已經完全安靜下來的終端最深處,一行誰也看不見的微光悄悄出現,然後像塵埃一樣,靜靜地消散了。
“已簽收,日子很好。”
夜風漸漸涼了,那盛大的光芒終於慢慢褪去,城市重新恢復了應有的寧靜。
屋裡的燈光依然亮著,溫暖而真實。
楚牧之的目光掃過安靜的終端,掠過那張承載著過去的照片,最後停留在茶几中央那瓶白色藥水上面。
那曾經是他在絕境中唯一的希望,是另一個世界的饋贈。
現在,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漫長故事的句號,宣告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結束。
一個嶄新的篇章,正等著他去書寫。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曙光觸碰到東方的天際線時,他已經非常清楚,新的篇章他要寫下的第一個字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