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他的日記不再是一個人的獨白。
他開始每天寫下兩行:一行留給自己,一行,留給那個名叫“阿之”的守護者。
日記本成了一本奇特的對話錄。
他寫:“今天的肉燉鹹了,奶奶好像沒吃多少。”
第二天,下面會出現一行字:“但奶奶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
他寫:“晚晴又加班到深夜,窗外好像要下雨。”
第二天,下面會多出一行字:“她帶了傘,我看見了。”
他寫:“小區裡的桂花開了,好香,可惜奶奶的嗅覺退化了。”
第二天,回應是:“我把桂花蹭在了你的褲腳,你帶回家了。”
楚牧之的生活細節,情緒的每一個褶皺,都被另一個視角溫柔地撫平、補充。
一個記錄事實,一個看見情感。
一個憂心忡忡,一個默默守護。
這本厚重的日記,彷彿真的變成了兩個靈魂共用的記憶簿,承載著一個家庭最真實、最溫暖的日常。
直到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楚牧之看著窗外肆虐的狂風,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害怕這種溫暖只是一場幻夢,害怕這個神秘的夥伴會像它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翻開日記,筆尖懸停許久,最終寫下了一句帶著試探與不安的話。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我想,我會在這裡寫上:‘今天,阿之沒留言’。”
寫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合上本子。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智慧終端,等待著。
一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
終端的螢幕始終一片黑暗,沒有任何回應。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楚牧之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難道是哪句話,冒犯到了它?
還是說,這場奇異的交流,真的走到了盡頭?
他枯坐了一夜,直到黎明的微光刺破黑暗,疲憊不堪的他才緩緩合上眼。
就在他即將睡去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沉寂了一夜的終端螢幕,終於亮了。
沒有讀取和分析的提示,只有一行字,靜靜地浮現,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我就不消失。”
楚牧之猛地睜開眼,所有的睡意一掃而空。
他看著那行字,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填滿。
他笑著,用力地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他珍重地合上日記本,鎖上銅鎖。
就在手指劃過封皮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夾層裡似乎多了一點厚度。
他疑惑地開啟夾層,一張小小的、摺疊起來的紙條掉了出來。
楚牧之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
那是一幅畫,用最簡單的線條勾勒。
畫上有四個人,手牽著手,站在一片燦爛的陽光裡。
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還有身邊的奶奶和晚晴。
而第四個人,站在他的另一側,身形輪廓是虛線的,像一個尚未完全成型的影子,但那雙碧綠的眼睛和眉心的金色印記,清晰地昭示著它的身份——小黑。
或者說,是“阿之”。
他將那張小小的紙條珍重地夾回日記本,指尖觸碰到畫上那片溫暖的陽光,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彷彿無論外界如何風雨飄搖,只要這個小小的家還在,只要這本記憶之書還在,他就擁有了對抗一切的力量。
然而,他沒有察覺到,就在這份安寧與圓滿達到頂點的瞬間,一道冰冷的、不屬於這個家的電子訊號,已經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層層物理屏障,鎖定了他的門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