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塞納河左岸,這是一條充滿了故事的街道。咖啡館、書店鱗次櫛比,即便是在戰時,甚至於兩年前普魯士人據說要進入巴黎的時候,這裡依然保持著某種優雅的生活節奏
哦,對了,這裡還是法國那些文人墨客經常舉行沙龍的地方。抨擊抨擊拿破崙三世的政府,發發牢騷,組織組織聚會什麼的,革命?也許有關係,但這裡都是大人物多一些,受到的約束少很多。
“朱爾·杜弗爾先生,阿道夫·梯也爾先生,你們好。”
這個聲音讓正在品嚐咖啡的人同時轉過頭。說話的人站在他們身後約兩米處,陽光正好照在他的側臉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朱爾·杜弗爾先生是法國共和派的人物,但是阿道夫·梯也爾是奧爾良派,不過梯也爾非常現實,他跟共和派走的也比較近。
這棟建築從外表看毫不起眼,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窗戶也不大,看起來就像塞納河左岸隨處可見的普通民宅。但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裡面卻別有洞天——大理石地板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不太出名但品味不俗的油畫,水晶吊燈發出柔和的光芒。這裡名義上是一傢俬人俱樂部,實際上是共和派的秘密據點之一。
來人慢慢走近,故意讓陽光照亮他左邊衣領上彆著的徽章——一隻展翅的雙頭鷹,哈布斯堡王朝的標誌。看到這個徽章,杜弗爾和梯也爾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站起身,禮貌地伸出手。
“我是從維也納趕過來的海因裡希·馮·費拉里斯伯爵。”來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略顯發福,肚子微微凸起,把馬甲的扣子繃得很緊。他有一雙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幾乎眯成一條縫。他熱情地握住梯也爾的手,用力搖晃著:“呀來呀來,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梯也爾先生!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我在維也納就經常聽人提起您,說您是法國最睿智的政治家,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費拉里斯伯爵的法語說得很流利,只是帶著明顯的德意志口音,某些詞彙的重音放得很奇怪。他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搖晃梯也爾的手,力度之大讓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有些吃不消。
梯也爾勉強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眼中的困惑越來越明顯。他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記憶——費拉里斯?這個姓氏似乎有點印象,好像是奧地利的一個老貴族家族,但這個海因裡希他確實從未見過。
“您知道嗎,梯也爾先生,”奧地利的費拉里斯伯爵還在滔滔不絕,“我讀過您所有的著作!《執政官統治史和法蘭西帝國史》寫得太精彩了!尤其是關於拿破崙一世的那幾章,分析之深刻,見解之獨到,讓人拍案叫絕!還有您對財政問題的研究,在維也納的經濟學界也是廣受推崇...”
梯也爾的手已經被握了快兩分鐘,手掌都開始發麻了。他用眼神向杜弗爾求助,後者立刻心領神會。
“咳咳。”杜弗爾故意咳嗽了兩聲,聲音很大,成功地打斷了費拉里斯伯爵的長篇大論。“海因裡希伯爵,我想我們還是坐下來談正事吧。畢竟,您大老遠從維也納趕來,應該不是為了討論文學的。”
“哦,當然,當然。”費拉里斯伯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手。他彎腰拿起放在地上的黑色皮質手提箱——看起來很沉,提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明顯向一側傾斜。
三人在靠窗的圓桌旁坐下。這個位置經過精心選擇,既能看到街道上的動靜,又不會被外面的人看清面孔。桌上已經擺好了咖啡和點心,都是剛剛送上來的,還冒著熱氣。
費拉里斯伯爵小心翼翼地把手提箱放在腳邊,然後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道:“這裡安全嗎?”
他的眼神在房間裡快速掃視,注意到了角落裡有幾桌客人正在用餐——兩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紳士在討論股票,一對年輕夫婦在輕聲交談,還有個獨自看報的老人。
“當然沒問題,海因裡希伯爵閣下。”杜弗爾淡定地端起咖啡杯,輕啜了一口,“您走進來的路上看到的那幾桌用餐的客人,事實上都是我們的同志。那兩位'股票經紀人'是退役的軍官,那對'夫婦'是我們的聯絡員,至於那位看報的老先生...”他微微一笑,“曾經是帝國警察局的高階探長,現在為我們工作。”
“而且,”杜弗爾繼續說道,“這個餐廳也是梯也爾先生的資產,當然是掛在其他人名下的。廚師、侍者、甚至掃地的清潔工,都是我們的人。牆壁經過特殊處理,隔音效果極好。您大可放心。”
“好吧,既然如此...”費拉里斯伯爵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讓我們開門見山吧。”
他彎下腰,開啟手提箱的鎖釦。隨著“咔嗒”一聲,箱蓋彈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英鎊紙幣。那些印著維多利亞女王頭像的紙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80萬英鎊。”費拉里斯伯爵輕描淡寫地說道,“抱歉,這個手提箱最多就只能帶這麼點錢。如果需要更多,我們可以透過其他途徑...”
杜弗爾和梯也爾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看那些錢一眼。他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不會被這種小伎倆打動,而且也太少了點。兩人不約而同地端起咖啡杯,等待著奧地利人說出真正的來意。
奧地利的費拉里斯伯爵見狀,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質菸斗,又取出一個小皮袋,裡面裝著弗朗茨賞賜給他的據說來自遠東帝國雲南產的苦水煙絲。他不緊不慢地裝填著這種菸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
“拿破崙三世拒絕了奧地利提出的條件。”他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慢慢飄散,“我說實話,他提出的要求確實很苛刻。他要我們將石勒蘇益格這個德意志的領土給北方的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還有洛林,另外,萊茵蘭他也想要染指一點點。”
“而我們的弗朗茨陛下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更不願意背棄對我們寄予厚望的現在還算是同一條戰線裡的普魯士人。”海因裡希伯爵聳聳肩,目光變得銳利:“既然這樣,那我們也只能...送他的政府上路了。”
“呵呵。”杜弗爾發出一聲冷笑,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倒臺?閣下是在開玩笑嗎?”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變得咄咄逼人:“現在法國可是有著144萬陸軍!我們已經收復了洛林地區幾乎全境,梅斯、南錫、斯特拉斯堡都在我們手中。普魯士的萊茵蘭我們也佔據了明斯特等重要城市。在北方,你們的軍隊雖然在反攻,但是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把北方軍團和瑞典人、丹麥人全都推下海。”
他停頓片刻,端起咖啡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從任何角度看,都是法國仍然佔據優勢。我們的軍隊士氣高昂,後勤充足,普魯士人剛剛損失了第三集團軍,元氣大傷,而你們又不願意全面動員多花錢。在這種情況下,要拿破崙三世接受你們的苛刻條件?那是做夢!”
“而且你們現在才想到要推翻他?太晚了!如果是在1871年底,普魯士軍隊在進攻蘭斯,巴黎危在旦夕,那還有可能。但現在?巴黎人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誰會在這個時候反對給他們帶來榮耀的皇帝?不太可能啊。”
“不太可能的意思,其實還是有一定可能性的,對吧。”海因裡希伯爵吧嗒抽了一口菸斗,嘴角微揚,“我們知道英國人也一直在跟你們聯絡著。”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讓杜弗爾和梯也爾同時愣住了。兩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滿是疑惑和警惕。他們與英國的接觸一直非常隱秘,奧地利人是怎麼知道的?是英國人洩露的?還是他們內部有奸細?
短暫的沉默後,梯也爾清了清嗓子,“那又如何?就算我們承認與英國有某種程度的接觸,你們不會天真地以為,靠英奧兩國煽動一點風浪,就能把擁有百萬大軍的拿破崙三世搞下臺吧?我們法蘭西還沒有那麼脆弱。”
“這確實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費拉里斯伯爵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對我們來說,完全值得一試。您二位都是聰明人,應該看得出來,這場戰爭不可能永遠打下去。”
他放下菸斗,身體前傾,聲音變得嚴肅:“貴國和普魯士已經高強度地廝殺了兩年時間,雙方的傷亡都極其慘重。根據我們的情報,法國已經陣亡了至少三十萬人,傷殘者更是不計其數。普魯士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國的青壯年現在大部分都被應徵入伍,要不然是正規軍要不然是國民自衛軍這種民兵。”
“但是我們奧地利還沒有進行動員,你們不敢賭,甚至於我們將國內的預備役動員混雜其他正規軍就是壓死法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們真的認為維也納沒有決心借一筆鉅額貸款,進行大動員,將法國兒郎們全部圍死在德意志的土地上?”
費拉里斯伯爵的話讓梯也爾他們有些毛骨悚然,誰都知道有這個可能性,但是誰都不願意去想這個可能性,法國的戰爭潛力或者說部隊數量很可能要到頂了,但是奧地利還有兩百多萬甚至於三百萬軍隊可以動員。
“呵呵。不過這都是小問題。我們不會這麼做。”海因裡希伯爵聳聳肩,“維也納方面相信,忠於拿破崙三世的軍隊大部都已經在普法前線最激烈的地方,而巴黎算是比較空虛的,據我所知,真正的正規軍不超過兩萬人,而且大多是新兵或者傷愈歸隊的老弱,拿破崙三世的帝國衛隊,那支近衛軍也都上了前線。反倒是國民自衛軍——這種臨時徵召的民兵組織——人數已經超過六萬。這些人裝備簡陋,訓練不足,但他們代表著巴黎市民的情緒。”
他拿起茶匙,開始慢慢攪動咖啡:“如果,我是說如果,忠於拿破崙三世的部隊,尤其是巴贊元帥統帥的盧森堡軍團(只是叫這個名,不是由盧森堡人組成的)和路易·達烏雷勒·德·帕拉迪訥將軍組建的萊茵軍團如果出事,”他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比如說,在一次決定性的戰役中遭到毀滅性打擊,損失慘重,甚至全軍覆沒...”
咖啡在茶匙的攪動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費拉里斯伯爵盯著這個漩渦,繼續說道:“堅持了近三年之久的巴黎市民,看著稅收越來越重,物價越來越高,親人一個個死在前線,勝利卻遙遙無期...他們的憤怒可能會像火山一樣爆發。”
他把已經出現明顯漩渦的咖啡杯向前一推:“這時候,如果有人在巴黎稍加煽動...”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位共和派領袖,“你們瞧,巴黎從來不缺少革命的傳統。1789年、1830年、1848年...每一次都是從巴黎開始的。我想,歷史完全可能重演。”
杜弗爾和梯也爾都愣愣地盯著那個還在旋轉的咖啡漩渦,陷入了沉思。確實,如果前線真的出現重大失利,巴黎的局勢確實可能失控。這座城市有著太多革命的記憶,市民們也太習慣用街壘和槍聲來表達不滿了。
過了一會兒,杜弗爾突然站起身:“失陪一下。”他對費拉里斯伯爵點點頭,然後看向梯也爾,“阿道夫,我們需要商量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個小陽臺,可以看到塞納河的景色。確認周圍沒人後,杜弗爾壓低聲音問道:
“你怎麼看,阿道夫?”杜弗爾的心都有些躍躍欲試了,他有些激動地問面前的梯也爾。
“是有一定機率,雖然成功的機率不大,但足以讓我們試一試。”梯也爾思考一番,繼續說道:“而且,如果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我們也可以觀察巴黎的民意再做決斷,如果巴黎的民意在我們、英、奧聯合推動下依然是支援拿破崙三世的多,那我們也不必幹這種事情,繼續隱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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