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二狗幾個縮著脖子,眼神緊緊的盯著那片歪脖子柳樹林。
“來了!”二狗眼尖,低吼一聲。
柳樹林子邊上,陳興平的身影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
左胳膊還吊著,他左胳肢窩底下夾著那個半舊不新的人造革旅行袋,鼓鼓囊囊。
“興平哥!”
“哥!”
人群嗡一下圍攏過去,又不敢靠得太近。
陳興平走到河灘中間那塊稍微平整點的空地,把旅行袋往地上一墩。
拉鍊“嗤啦”一聲拉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銀色錶盤,十分嶄新,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晃人眼。
“嘶。”
“老天爺!全是上海7120!帶日曆的!”
“真是五十塊啊……”
“一百五!一百五一塊!現錢,硬貨!”陳興平說道。
人群炸了鍋。
“興平哥!給我留一塊!就一塊!我這就回去拿錢!”賣耗子藥的老漢聲音都劈了,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錢包。
“滾一邊去,老蔫!你那點零碎夠幹啥!”旁邊倒騰糧票的漢子一把撥開他,擠到前面,臉漲得通紅,“興平哥!我!我有錢!現的!”他拍著鼓鼓囊囊的胸口,“給我兩塊!不,三塊!”
二狗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也忍不住動心。
二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湊近點:“哥…這價…真硬!能行?”
陳興平從袋子裡隨手摸出三塊表,看也沒看,啪啪啪,直接扔在二狗腳邊一個倒扣著的破籮筐底上。“二狗、柱子、老蔫,天黑前,錢貨兩清。”
那三人像餓狼見了肉,撲上去死死攥住屬於自己的那塊金屬疙瘩,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謝…謝興平哥!”“放心哥!一準兒送來!”
“懂規矩!都懂!”說完,扭頭就往縣城方向瘋跑,生怕慢一步這金疙瘩就飛了。
黑三不知啥時候鑽了過來,他昨晚就得了信兒,眼睛熬得通紅,此刻卻精光四射。
“哥!太神了!這陣仗!”他搓著手,興奮得直跺腳,“我這就撒開腿跑!保管讓四九城都知道,咱們這河灘,有好貨!”
“嗯,動靜弄大點。”陳興平點點頭,把旅行袋拉鍊拉上一半,就那麼敞著口,自己拖過旁邊一塊半截磚頭坐下,掏出菸捲點上。
黑三轉眼就消失在亂哄哄的人群裡。
……
城東,一處獨門獨院的小四合院。
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茶壺茶碗,卻沒人動。
“啪!”
一隻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左邊太陽穴到下巴頦兒斜著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看著就瘮人。
正是城南一霸,疤臉李。他眼珠子瞪得溜圓:“操他姥姥的!一百五一塊!陳瘸子那小子心是黑的嗎?啊?供銷社帶票才一百出頭!”
他對面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乾瘦老頭,穿著藍色幹部裝,手裡慢條斯理地搓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
正是城西的老煙槍,他眼皮耷拉著:“供銷社?你有票麼?有票你也得排到猴年馬月去。人家陳興平,沒票,直接甩貨。一百五?嘿,還真有人搶破頭。”
城東的鐵手推了推上鼻樑的眼鏡:“老李,嗓門小點。生氣沒用。關鍵在這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五十塊表。按黑三那小子放出來的風,陳興平在省城的進價,撐死一百塊一塊。一塊表,他淨賺這個數。”
他晃了晃那三根手指頭,“五十塊!五十塊表,就是兩千五百塊!兩千五!頂咱們三家吭哧癟肚幹大半年的!”
疤臉李猛地吸了口涼氣,拳頭攥得嘎嘣響:“兩千五?!媽的!這小子是挖到金礦了?還是搶了銀行?”
老煙槍撩起眼皮:“錢,咬咬牙也能湊。關鍵是這路數!省城彪哥那條線,咱們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冤枉錢,連根毛都沒摸著!他陳興平,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拖著條斷胳膊,憑啥就能搭上?憑啥就能整整齊齊弄回來五十塊?這才是聚寶盆!”
鐵手張搖了搖頭:“憑啥?現在問這個沒用。眼下的問題是,這塊肥肉,他陳興平一個人想獨吞?也不怕噎死!這縣城地下的買賣,啥時候輪到他一個河灘上竄起來的泥鰍說了算了?規矩還要不要?”
疤臉李“霍”地站起來:“張哥!你說咋辦?我聽你的!他媽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小子不懂規矩,咱就教教他!”
老煙槍也緩緩直起了身子:“是該…好好說道說道了。和氣生財嘛。”
“行。老規矩,我做東,國營飯店,請他陳興平…吃頓飯。”
……
兩天後。
國營飯店包間。
疤臉李大馬金刀坐著,鐵手張慢條斯理地夾著花生米,老煙槍縮在椅子裡,手裡捏著酒杯,小口抿著。
三人都都沒說話,靜靜的等著來人。
門開了,陳興平走了進來,左臂吊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老弟!坐坐坐!等你半天了!”鐵手張放下筷子,臉上堆起笑,指了指空位。
疤臉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老煙槍撩起眼皮掃了陳興平一下,又垂下去。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