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什麼?”
“他……他在講什麼?這不是凡俗間的賬房先生在算賬嗎?”
趙恆更是險些笑出聲來:“荒謬!我等修士,當論陰陽,談五行,參天地造化,他竟在這裡討論如何省靈石?這算什麼大道?”
然而,與他們的錯愕和鄙夷不同,臺下那些隱仙閣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凡俗、掙扎在修行路最底層的外門弟子,卻是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個問題,太切身了!這正是他們每日都在面臨的困境!
小白沒有理會場外的嘈雜,自顧自地講了下去:“十塊靈石,三塊用來購買最低階的聚氣丹,這是修行的根基,不可或缺。一塊用來租賃洞府,一塊用於購買符紙、硃砂,練習基礎符籙。剩下五塊,便是活命的錢。但你不能都花了,須得留出兩塊作為應急之用。因為你很可能會遇到執事盤剝,同門欺壓,或是法器損壞急需修補……”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沒有講任何高深的法訣,也沒有引用任何一句聖人典籍,他講的,全是血淋淋的現實。
如何分辨笑裡藏刀的“師兄”,如何避開坊市裡以次充好的陷阱,如何在執行宗門任務時,用最小的代價保全自己,甚至是如何在被圍攻時,選擇最有利的逃跑路線……
這便是《避禍守心錄》的精髓——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求無禍於亂世。
趙恆等人臉上的嘲諷漸漸凝固了。
他們發現,自己竟然……聽進去了。
雖然這些“技巧”在他們看來上不得檯面,但卻詭異地有道理,有些情況,甚至連他們這些核心弟子都曾遇到過。
而那些隱仙閣的弟子,更是聽得如痴如醉。
小白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鑰匙,解開了他們心中積壓已久的困惑與恐懼。
原來,修行不只是埋頭苦修,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瑣事,那些被他們忽略的人心險惡,才是修行路上真正的“劫”!
隨著小白的講述,一種奇妙的氛圍開始在講經臺周圍瀰漫。
沒有金蓮亂墜,沒有地湧甘泉,更沒有霞光萬道。
但是,在場所有隱仙閣弟子的身上,都開始泛起一層微不可查的清光。
那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光。
他們的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原本因為前路渺茫而躁動不安的心境,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通明。
許多困擾他們多日的修行瓶頸,在此刻悄然鬆動。
這不是修為的突破,而是“道心”的穩固與昇華!
“這……這是什麼?”一名觀禮的內門弟子失聲驚呼,他駭然發現,對面那些修為低微的雜役弟子,此刻竟給他一種心神堅凝,不可動搖的感覺。
“言出法隨?不對!是……是道心共鳴!”趙恆臉色煞白,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尋常大能講道,能讓一兩人頓悟,便已是天大的機緣。
可現在,這隻小妖的“俗人之道”,竟然讓在場近百名弟子,集體產生了道心通明的異象!
這已經不是“論道”,這是在“傳道”,而且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甚至聞所未聞的“道”!
一種關於“生存”與“避禍”的道!
這種道,與玉虛宮傳承萬載的“清靜”、“玄妙”的仙家正道,截然相反,卻又詭異地直指人心!
小白的講道結束了。他再次深深一躬,走下講經臺。
整個隱仙閣廣場,鴉雀無聲。
那些隱仙閣弟子依舊閉目端坐,消化著今日所得,每個人身上那層清光愈發明亮,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寧靜而堅韌的獨特氣場。
而趙恆等外來者,則如同見了鬼一般,呆立當場。
片刻之後,趙恆猛然驚醒,他看了一眼那片祥和的光暈,又看了一眼隱仙閣深處,
他一言不發,轉身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向著主峰飛去。
他必須立刻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師尊姜乾,不,是稟報給執掌教務的長老!
第十峰,蘇默,和他門下的妖徒,絕對有問題!
這種動搖人心的“異端邪說”,絕不能在崑崙山上傳播開來!
閣樓頂層,蘇默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茶水倒映著他平靜的臉龐。
他輕輕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雲霧繚繞的玉虛宮最高處。
在那裡,他彷彿能感受到數道威嚴而古老的目光,正緩緩地、帶著審視的意味,投向他這座不起眼的山頭。
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風,真的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