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

第34章 震仰盂

“將軍,盈不配如此。”劉盈黯然,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孩童,愚笨遲鈍,甚至沒有他六歲的弟弟劉如意聰明伶俐。

“當皇帝有什麼好的呢?”年輕的將軍又把剛才說的話重複了一遍,這回帶上淡淡的嘲弄,“其父已經不把他當兒子看待,其妻已經不把他當夫君看待,其子也不把他當父親看待,他會懷疑他身邊的所有人,誰都不信任,最後會孤獨而亡。”

“這對其來說,是一種懲罰。”

雖然此時已經入夏,但劉盈忽然產生了一股寒意。這些話就像是詛咒一樣,繚繞在他的心頭,卻讓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大抵應該不會出錯。他多少也知道之前的事情,在廣武澗兩軍對壘之時,項羽曾用祖父和母親的性命脅迫他父皇,但他父皇卻道“若為肉糜,請分一羹”。

“那……將軍你……怎麼還……幫我父親?”劉盈期期艾艾地問道。他突然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六七年,但這個人依舊如同當年他在林間相見時一般年輕,毫無任何改變。

“吾要走了。”年輕的將軍微勾唇角,打算轉身離開。劉盈著急了起來,他有許多事情想問,也隱約知道這次相見之後,恐怕就再無見面之日。“將軍,你回報那個救助過你的漂母,一飯千金,無可非議。但為何沒有懲罰那個侮辱過你的人,反而讓他當上中尉?”

年輕的將軍停下腳步,平靜地說道:“那種屈辱並沒有什麼不好,讓吾看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他回過頭,看向劉盈手中的漆盂,淡淡道:“汝知何為漆器?”

劉盈搖了搖頭,這個問題當年他就被問過,但如今他依舊不知道這個答案。

“表面精緻華麗,髹漆成器,能保不腐,但究其本質,仍是木胎。”年輕的將軍喟嘆一聲,邁步繼續向黑暗中走去,斷斷續續的聲音隨著風聲緩緩傳來。

“莫將過去握得太緊了,然,汝還如何把握現在?”

劉盈聞言捧著漆盂的手鬆了松,卻復而又緊緊地抱住了。

劉盈還是沒有機會問出這震仰盂中為何會有清水存在,他也有預感,即便他問出口,也不會得到答案。

這一年,劉盈又多了個弟弟,叫劉恆。

母后這回並沒有太在意,因為這個弟弟的母妃薄姬並不受寵,她唯一防著的只是戚夫人而已。

劉盈卻覺得這個弟弟有些可憐,據說父皇只寵幸了薄姬一夜,就算得知有孕生子,也再無任何探視。劉盈派人送去一些物事,雖不能親自照拂,但好歹也是自己的親弟弟。

自從和父母生分了之後,姐姐又出嫁了,劉盈就越發覺地看重親情。至於他仰慕的那個韓結局,再見之時,卻無任何熟悉之感,劉盈覺得他定是離開了,雖然現在的那個韓將軍和以前的相貌一樣。

日子一天天地過,劉盈依舊裝著愚笨木訥,冷眼旁觀父皇母后的鬥爭,不發一言。

他對自己這個太子的位置並不看重。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去當一個普通的農夫。

震仰盂中的清水,在一天天地減少著,只是他也並不在意。

他甚至覺得,那清水代表的應該是他的希望。小時候,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很多很多,但他不斷地失望。希望慢慢乾涸,也就變成了絕望。

在他十六歲的那一年,父皇駕崩,他在渾渾噩噩中坐上了皇位,國家大事被母后一手操持。他也樂得輕鬆。

反正他也不太懂。有丞相蕭何在,定出不了大亂子。

只是母后和蕭何在一年前的長樂鍾室合謀殺死了韓信,劉盈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韓將軍,但聞言時也無比愕然。

他知道母后變了,卻沒想到已經變成了陌生人。

“皇兄,看臣弟寫的字如何?”已經十五歲的劉如意雙手捧著一卷竹簡,舉到了劉盈的面前。劉如意遺傳了他母妃戚夫人的大半相貌,雖是少年,卻清麗雋秀,一雙杏目又透著討好的味道,讓人看之便不忍苛責。

原本劉如意便被分封趙地,卻被太后一紙詔書宣到了長安。劉盈怕母后對其不利,便親自出長安城迎接,直接把劉如意接到了自己的寢宮,同食同寢,不讓母后有下手的機會。劉如意也知道現在京城之中唯一能夠救他的,就是面前這位皇帝哥哥了,所以也越發依賴他。

劉盈接過劉如意的竹簡,隨意地看了一眼,讚許道:“甚好。”其實他對這些並不感興趣,看著穿著厚厚的襖袍也顯得削瘦的劉如意,劉盈皺了皺眉道:“如意,汝應隨朕早起練箭。”

看著外面的大雪,劉如意打了個寒戰,他這些天頂多是陪著劉盈早起哇,他在獵場旁圍觀而已。這殿內燒了火爐,溫暖如春,若不是生命受到威脅,他又怎麼肯大早上的起來練箭?劉如意已經和劉盈混熟,知道他的這個皇帝哥哥心腸很好,便故態復萌。歸根到底,他不過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所以他一個勁地搖頭拒絕,使出十八般撒嬌大法,讓劉盈無力扶額。

劉盈有時候覺得這個十五歲的劉如意還不如八歲的劉恆懂事,也許當年他父皇最吃他撒嬌的這套吧。

小黃門送禮餐點,劉盈率先舉箸將每道菜都嚐了一口。這並不是他講究,而是怕送進來的餐點有問題。就算是旁人試毒他也不相信,寧肯自己來。

劉如意看在眼中,更是心中感激。

劉盈吃過了幾口之後,察覺沒有什麼異樣,便點頭示意劉如意可以吃了。

劉如意指著一旁道:“皇兄,這床頭的漆盂,為什麼裡面總是有著半碗水啊?”

劉盈的視線順著劉如意的手指,落在了床頭放著的震仰盂上。他怔忪了好久,才淡淡地岔開了話題,並未回答。

劉如意吐了吐舌頭,不以為意。

翌日,劉盈起身的時候,看到身旁的劉如意睡得正香,便不忍叫醒他,悄然起身獨自去練箭了。回來之時,卻見殿門前隨侍的小黃門一個都無。

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劉盈大呼著劉如意的名字,疾步走入殿中,卻首先看到了滾落在地的震仰盂。

盂內空空如也,水早就已經流乾,而昨天還在他身旁撒嬌的劉如意,已經七竅流血地躺在床上,了無生息。

“皇兒,汝有沒有在聽?”呂雉拍著身前的案几,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盤膝坐在她對面,拿著漆盂一口一口喝著酒的劉盈。

劉如意死後,呂雉快意無比,把這些年所有的憤恨和不甘全部撒到了戚姬身上,命人把她的四肢剁掉挖出她的眼睛,用銅注入她的耳朵,割去她的舌頭做成人彘。並且這還感到不解氣,命令劉盈前去觀看,沒想到這一看,卻讓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大驚之下大病一場,一年多後才逐漸恢復。之後卻又成日酗酒,用的就是那個當初放了毒藥,誘殺了好奇的劉如意的漆盂。呂雉看得實在是既礙眼又心寒,但她卻又不能自掉身份去和兒子搶奪一個漆盂。她雖然是大漢朝最尊貴的女人,穿著最華美的袍服,戴著最精美的金釵,畫著最精緻的容妝,但本質上,她還是那個沛縣的農婦。

所以她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但更多時候,她還是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

也許該讓小黃門找個機會把這個漆盂扔掉。

呂雉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對她甚為不滿,但她已經顧不得了。多年的經歷讓她感悟,女人只有擁有權力,才是最安全的。至少權力不會像男人一樣,幾年或者十幾年之後,某天早上醒來,就完全把她棄之如敝履。

她並不後悔對戚氏母子下那麼狠的手,但她卻後悔讓自己這個心軟的兒子看到了那時的慘狀。

呂雉深呼吸了幾下,平靜了心緒,坐直了身體,用命令的語氣淡淡道:“皇兒,汝將弱冠,當擇一女為後。”

劉盈並沒有回答,他臉上甚至連一點波動都沒有,繼續拿著旁邊的酒壺往漆盂內倒酒。

呂雉也沒指望他有什麼反應,繼續道:“嫣兒甚好,哀家很滿意,下個月擇日完婚吧。”

劉盈剛喝完手中的酒,聞言立刻被嗆到了酒液,咳嗽了數聲,不敢置信地看著呂雉。

嫣兒是誰?那是他姐姐的女兒!是他的親外甥女!今年才十二歲!他母后終於瘋了嗎?

呂雉反而很滿意自家兒子的臉上出現了不一樣的表情,但這不代表她能允許對方反駁她的決定。最後看了一眼劉盈手中那個漆盂,自從弟弟劉如意死後,漆盂裡的清水就越發的少了。

硃紅色的漆盂內璧豔麗光潔,還掛著幾滴酒珠,慢慢地順著盂壁滑落到盂底,然後逐漸緩慢地出現少量的清水。那種清水澀苦無比,只有勾兌上酒液之後才能下嚥。

劉盈微微苦笑,母后剛剛並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而是在通知他而已。

把盂底殘留的酒與水的混合液一飲而盡,劉盈一抹唇邊的殘漬,無奈一笑。

他不敢不娶,他至今夜夜夢魘之中,還會出現戚夫人的慘狀。母后的手段實在是太殘忍了,為什麼當初那麼慈善的母親,會變成現在這樣宛若瘋魔?

“弟……弟弟……你怎麼了?”溫柔的聲音從耳畔響起,語調中有著令劉盈幾乎想要落淚的熟悉。

“姐……姐姐!”劉盈從案几上爬了起來,看著許久未見的姐姐。劉樂嫁為人婦之後,深居簡出,劉盈並沒有見過她幾次面。但已經有些憔悴的容顏中,依稀可以看得出幼時那經常關切著他的神情。拉著劉樂的衣袖,劉盈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央求道:“姐姐,你去和母后說說,不能讓嫣兒嫁給我啊!”

劉樂雙目含淚,如果她可以選擇,自然也不會肯讓自己的女兒走進這囚牢一般的深宮,但她也毫無辦法啊!他們的那個母后,又豈是聽得人勸的?“弟弟,你聽姐姐說。你可千萬不要拒絕,外面的風聲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如果你不娶嫣兒,嫣兒以後也別想嫁給其他人了。嫁進宮中來,至少也比嫁不進來的好……”

聽著劉樂絮絮叨叨的話語,全部都是擔心自家女兒,劉盈慢慢地鬆開了手,讓姐姐的衣角從自己手掌心滑落。

是啊,姐姐早就已經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只為他著想了……

“弟弟,姐姐從未求過你什麼事,當年姐姐帶你在林間逃難……”

劉盈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艱難地點了點頭應道:“朕懂了,朕依汝便是。”

從“我”到“朕”的自稱轉變,讓劉樂意識到了什麼。但她只聽到劉盈應允之後,便是滿足地鬆了口氣,期期艾艾地離去。

劉盈悽苦地舉起手中的漆盂,絲毫沒發現這漆盂之中再也不會滲出清水。

他繼續大口大口地喝著悶酒。

是的,他可以保護嫣兒,雖然他不能當圖真正的夫君,但有了皇后的頭銜,也可以保她一世平安。

可為什麼沒有人來為他考慮考慮……

心情悲慼之下,劉盈越喝越多,昏昏沉沉之間,多年前的一番話反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當皇帝有什麼好?

其父已經不把他當兒子看待,其妻已經不把他當夫君看待,其子也不把他當父親看待,他會懷疑他身邊的所有人,誰都不信任,最後會孤獨而亡。

這是一種懲罰……

劉盈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他什麼都沒有做過,為什麼還要承受這樣的懲罰?

空曠而寂寥的大殿之內,大漢年輕的帝王如同平日一樣醉酒而眠。一個小黃門探頭探腦了很久,終於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撿起地上空空如也的漆盂,揣入懷中,悄悄離去。

公元前188年,長安,茶肆。

兩個年輕的公子默默地飲著茶,聽著一旁的客人們低聲私語著自從漢惠帝意外駕崩後,呂后專權的種種。

身穿白衣的年輕公子微微嘆息,壓低了聲音道:“先生,多謝您出手相救。”

穿黑衣的年輕公子勾唇一笑,指著桌面上的漆盂道:“若不是看到此物出售,吾也想不起來去見汝一面。”原來當年那個小黃門奉呂雉之命,從劉盈身邊拿走這個漆盂,卻並未砸碎,而是見之話梅,偷偷到宮外變賣,輾轉流落民間。

黑衣公子喝了一口茶,微眯雙目道:“汝肯棄天下至尊之位,吾幫汝一次又何妨?”

劉盈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面前的這位公子神通廣大,他今年已經二十三歲,可此人仍然像二十年前他們相遇時那般年輕。兩人此時坐在一起,他甚至看上去比他年紀大上一些。劉盈也不再提往事,能從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爬出,他已別無所求。至於皇位,他覺得幼第劉恆可繼之,只是劉恆究竟最後能不能登基,他便沒有能力去幹涉,也不想去幹涉了。

劉盈拿起桌上的漆盂,好奇地問道:“這震仰盂究竟是何來歷?為何之前吾捧之有水,之後卻漸漸乾涸?”

黑衣公子放下茶杯,淡淡道:“可知周文王姬昌否?”

劉盈點了點頭,他隱約記得當年的事,這震仰盂與周文王姬昌寫下的《周易》有關。

“可知伯邑考乎?”

劉盈又點了點頭。伯邑考是周文王姬昌的大兒子,在姬昌還是西伯侯的時候,傳說紂王烹殺了伯邑考,將他做成了肉羹賜給姬昌。姬昌即便知道這是兒子的肉羹,也迫於紂王的威逼,吃了下去。這是一段極為悽慘殘酷的傳說。

“周文王姬昌用木盂吃掉了那碗肉羹,痛苦難當。為了提醒自己這滔天血仇,他把木盂隨身攜帶,恐其腐朽,後又在其上髹漆……”

劉盈像是被燙了手一般,立刻把手中的震仰盂放回桌面,震驚無語。

“便是這震仰盂。傳說只有真命天子捧之,才會顯出盂中的清水。而這清水,乃汝心中之親情……”

後面的話不用說了,劉盈也能猜到。盂中的清水摔落多次,覆水難收之……也造成了他現在頭也不回地離去。

親情亦如清水一般,看似可有可無,並不被人珍惜,平日喝起來的時候也仿若不覺,令人無暇在意。但若是久旱之後,卻如同甘霖。可一旦乾涸……

黑衣公子也收住了言語,沉默地看著桌上的那個漆盂。他曾經親眼目睹過一次這震仰盂的清水從盈滿到乾涸。可諷刺的是,上一個有資格捧著震仰盂的人,卻並沒有登基為皇過。

許久之後,劉盈收回了目光,開口詢問道:“先生,吾此生已無他願,願追隨先生左右。”

黑衣公子的眼神柔和了起來,再無當年曾為將軍時的那股冰冷的殺氣,點了點頭道:“也好,汝隨吾,找一個人吧,可能要找很久……”

“諾。”

公元2012年。

“這麼說,其實那個漢惠帝根本就沒有死嘛!”醫生聽完之後,動了動那雙兔子耳朵。他實在是太久沒有吃過東西了,所以央求老闆買來一袋巧克力,正在櫃檯上努力地把巧克力豆向外倒著。不能吃,看著也好啊!

“不,他死了。”老闆平靜地擦了擦手中的震仰盂,靜靜地低頭看著。那時的漆器一般都只取黑紅兩色,也是因為古時這兩色最為尊貴。紅色的豔麗而不漂浮,黑色的深沉而不暗淡,兩者相配,相得益彰。儘管整個漆盂除了外面的雲紋沒有多餘的紋飾,但依舊大氣沉靜,是不可多得的名器。

醫生聞言,手中的巧克力豆嘩啦啦地散落開來,在櫃檯上噼裡啪啦蹦落了一大片,還有好幾顆掉在了地上,滴溜溜地轉了好幾圈。

老闆放下手中的震仰盂,彎腰耐心地一顆一顆把巧克力豆撿了起來又把櫃檯上的聚攏到一起,堆在了醫生身旁。

“對不起。”醫生小小聲地道歉。他無法想象老闆是怎樣在這千年的時光中,送走一個又一個朋友的。看著他們被歲月日漸侵襲衰老,看著他們從少年變為白骨……醫生忽然又有些傷感,也許有一天,他和老闆也會是這樣的結果。

“為什麼道歉呢?是人都要死的。”老闆不以為意地勾唇一笑,拈起一顆巧克力豆,用絹絲帕擦了一下,順手放入口中。

“我是在為撒了巧克力豆而道歉!”醫生惡狠狠地狡辯著。

老闆微微一笑:“巧克力很好吃哦!”

“……可惡!”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