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

第37章 青鎮圭

如果父王真的被刺身亡,那麼他就會登基這也是少年在那一瞬間想到的吧?所以才會不肯放他去涉險。

事後少年還特意去父王面前請罪,把他沒有上前護駕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甘願受罰。

他卻什麼都不能解釋,不能說。

只能保持緘默。

殿門外傳來熟悉的玉環佩碰撞的清脆聲音,還未等對方出聲,扶蘇便搶先道:“畢之,進來吧。”

“公子,燕都薊京被破,燕王喜及太子丹逃奔遼東,匿於衍水後,燕王喜將太子丹斬首以獻秦王。”還未等進殿門,少年清朗的聲音便已經傳來,顯然也是迫不及待。

扶蘇聞言皺眉,雖然他對太子丹恨之入骨,但兩人各為其主立場不同,所以也並不覺得對方所作所為有何不妥。刺殺敵人陣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來瓦解危機,是政治上最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若是真讓太子丹一擊得手,那麼秦國現在即使是他登基為王,也必將是一團散沙。

畢竟他太年輕,而且秦國樹大招風已經成為眾矢之的,若父王當真西去,那麼就算已經被滅的那幾個國家也會立刻揭竿而起死灰復燃。

這樣目光獨到的英才,居然會死在自己的父親燕王王喜手中,實在是令人唏噓,扶蘇想起多年之前,他也曾經在與秦國當質子的太子丹有過幾次接觸,現在卻已物是人非,不禁目光微沉。

每個人都會死去的,但如此繁花似錦的人間,又有誰不留戀。

扶蘇想到父王最近幾年開始召見方士,不由得長嘆,他也沒有想到,自家侍讀的師傅,居然就是一個方士,雖然對方僅留在宮中一年便去神遊四方了,但也許當年他無意間的那個引薦,導致了現在甚至以後會瀕臨失控的局面。

雖然只是一愣神,但扶蘇腦中已轉過了千般思緒,他俊顏之上的表情也沒絲毫變化。

他已經習慣與在人前隱藏自己的想法,這已經逐漸成為一個本能,即使面對著的,是最親近的侍讀也一樣。

而他面前的少年,在成長中也慢慢蛻變。他不在總繃著一張臉,固執的堅持著自己的驕傲,而是柔和了五官,換上了和善的笑容,無論誰第一眼看到,都會覺得是個俊朗的少年,給人無比親近之感。只是扶蘇知道,少年和他一樣,也學會了給自己戴上一張面具,把心思細細密密的埋藏在了心底。

接過少年遞給他的竹簡,扶蘇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抬起頭時發現少年正定定地看著桌案上放著的青鎮圭,不禁挑眉問道:“畢之,可有何不妥?”

這青鎮圭,自從上次他把盒子拿到桌案上後,便再也沒有送回去。現在他在私底下無人之時,也曾偷偷摸過幾下那冰涼的圭面。

少年咬了咬下唇,躊躇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說道:“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秦王親立的規則,反而差點害死他自己。這規則,究竟如何立之?”

扶蘇放下手中的竹簡,在嫋嫋而升得香薰爐煙中,靜靜的思考著。

這個問題顯然在少年心中存在已久,既然開了頭,他便侃侃而談下去:“此會軍報所言,燕國王公大臣除太子丹外,全部留的性命。滅韓趙魏楚四國時,也無任何殺戮,秦王此舉仁義。現今六國僅剩齊國殘存,統一天下指日可待,但臣恐六國貴族不甘於此日後必為禍患。”他頓了頓後,字字擲地有聲的說道,“王座是用鮮血而塗成的,秦王應該讓那些人知道,要麼臣服,要麼死。”

扶蘇眼中劃過深思,這個問題他以前也隱隱約約的想過。但父王並不大開殺戒,這對師從大儒淳于越的他來說,也是頗為認同的。儒家思想的核心是有孔子提出的“仁義禮”,這三個字扶蘇還是很認同的。他與少年經常辯論,便知此乃今天一個的議題,扶蘇細細思量,唇邊揚起笑容,卻是很滿意少年已經開始學會了質疑。

質疑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所有規則,才能建立起自己心中的規則,這是成長的一個訊號。

每個人心中,都有著屬於自己的青鎮圭。

只是有些人會完全複製其他人的模樣形狀,有些人確實喜歡自己雕琢。

內侍顧存靜悄悄地走進殿內,呈上兩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輕手輕腳的放在案几上,又悄無聲息的倒退著離開。

扶蘇看著蓮子羹升騰的熱氣,只是拿著調羹在慢慢地攪勻,看著白嫩的蓮子在漆碗中沉浮,扶蘇淺淺一笑道:“畢之,坐。汝可知白起長張之戰否?”

少年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坐在復甦身側,他兩私下從不計較尊卑,所以少年也很自然的捧了另一碗蓮子羹,不顧熱燙,親自嚐了一口,才把他嘗過的那碗放在了扶蘇面前。

這並不是恃寵而驕,而是在為扶蘇試毒。

儘管這個動作少年已經做過了無數次,但扶蘇也不禁在心底自嘲。

侍讀侍讀,其實真正是試毒吧?

這等舉措,自然在呈上來之前,還有其他內侍做過了。但少年總是放不下心,每次扶蘇勸說都不管用,總推說他自小隨師父學習百家技藝,草藥毒藥一門也頗有涉獵。

扶蘇越想就越怔忪,直到少年捧著另一碗蓮子羹已經吃了大半,他才回過神來,繼續前面的話題道:“白起位列戰國亂世四大名將之首,就因這長平一戰。在此一役,白起大破趙軍,坑殺趙軍降卒四十餘萬,震驚天下。雖大揚吾秦之威名,但對統一大業卻無絲毫一處。”

白起一生領兵百戰百勝共殲滅六國軍隊一百餘萬,攻六國城池大小約九十餘座,一生從無敗績,被秦國人甚至其他國家的人奉為戰神。甚至可以說,白起在秦國簡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比起秦王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扶蘇居然敢在戰略上向白起提出質疑,若是傳將出去,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見這少年捧著碗思索了起來,扶蘇也沒有把話說透。因為他知道,少年必能領會他的意思。

果然沒過多久,少年便幽幽一嘆道:“原來如此。”

扶蘇滿意的點了點頭。白起殺了降卒四十餘萬,固然造成了趙國自胡服騎射之後的驟然衰落和低迷,但也讓其餘六國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同仇敵愾。那四十餘萬的降卒,若知道是必死的下場,誰又能夠甘心棄械投降?就算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秦國再討伐他國,所受到的抵抗都是非常頑強的。

“怪不得.”少年喃喃道,也明白了為何秦王政每滅一國後,不殺王公大臣,也是為了那統一大業著想。

“父王此舉,雖短期內有所隱患,但若吾強秦延續,六國餘族不足為懼。”扶蘇淡淡的說道,話語中的淡然氣勢十足。

少年眼中依舊有著憂慮,但他卻再也沒有說什麼。而是悶頭把碗中的蓮子羹一口口喝完,這才抬起頭來,對扶蘇微笑道:“{這羹無事,可用。”

扶蘇這才拿起調羹,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羹,表面上毫不在意,實際上心裡各種不爽。

這小子,不會是故意有意不讓他吃熱食,故意整他吧?

扶蘇站在靶場,先是接過自家伴讀遞過來的骨韘套在大拇指上,又接過一把紫衫木角弓,和一枝白色隼羽箭,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側身左肩對準靶位,微眯雙目沉心靜氣。

抬手,搭箭,扣弦,開弓。每個動作都做的無比流暢自如遊刃有餘,動作優雅賞心悅目,一舉手一投足的氣度風範彰顯無遺。

“刷——”箭矢射向靶心,穿靶而過,扶蘇即使不用去確認,也知道力度應該正好讓靶子背後剛剛露出白色箭頭。

“白矢。”少年在扶蘇的背後有遞來一堆箭矢。

扶蘇拈起三支箭矢,三矢好不停歇地連續而去,矢矢中的,箭矢與箭矢相銜,連珠得看象是一根箭。

“參連。”少年的聲音中語帶讚賞,同時瞄向靶旁怯怯而立的小男孩,眼中帶著冷冷的警告。

扶蘇又拿起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凝視了許久,才緩緩出手。

這根箭矢是朝高處而射,箭尾和箭頭並不在同一條水平面上,速度並不快,平穩前行徐徐前進,最終也同樣正中靶心。

“剡注。”少年的語氣中有著掩飾不住的崇拜,前兩種射藝他也可以做到,但這一手剡注卻是最難的。之前的白矢和參連因為速度夠快,所以風向並不起決定作用。剡注既要找好角度,也要對風向有正確的判斷,少年自認還不能做的這麼完美。

“襄尺。”扶蘇淡淡的說道,眼角餘稍瞥過那又站得近了一些的小男孩,並未作任何停留便收回了目光。

襄尺,臣與君射,不與君並立,應退讓一尺。少年站在扶蘇身後一尺之處,彎弓搭箭,完全模仿著扶蘇的動作。弓弦錚的一聲脆響,箭矢離弦而去,乾淨利落的正中靶心。

“善。”扶蘇淺笑讚揚道。

少年恭敬地收弓而立,為扶蘇又呈上了四支箭矢。

君子六藝中的射,是五射,分別是白矢,參連,剡注,襄尺和井儀。井儀便是連射四矢,扶蘇收弓而立,少年看著正中靶心的那四支箭矢,上下左右排列的正好像個井字。

“公子射藝精湛,畢之佩服。”少年說完這句話後,招了招手,一旁的侍衛便打算跑到靶位處,取下靶心上的十支箭矢。但在侍衛動手之前,那個一直旁邊觀看的小男孩竟先一步跑了過去,費力地踮起腳把一支支箭矢都取了下來,然後噔噔噔地跑了回來。

扶蘇見狀微微一笑,又拿過一個箭筒,遞給了少年道:“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之,揖鑲(足字旁,沒查到)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畢之,該汝了。”

少年撇了撇嘴,也不去提醒自家公子居然對他說這些他已經知道的話,而是故意提高了音量,想也知道是為了讓誰聽到。

拿起手中的黃楊木角弓,少年與扶蘇交換了個位置,剛要打弓射箭,一旁的扶蘇卻伸手過來,主動幫他調整姿勢,順便還指導他何處用力,何處勾弦,如何才能射出有力而準確的箭矢。

少年的眉梢微微抽搐,他即使射藝不如自家公子,但也不是初學者,至於這樣嗎?

想到最近上課之時,扶蘇總是朗誦書籍的時候聲音洪亮,想必也是和這個總在窗根底下偷聽的小男孩有關吧。

可是小公子胡亥被秦王勒令不許讀書習字練武,這個已經是宮裡所有人都有的默契,大公子這樣做雖然不會有違秦王旨意,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總歸是不好的。

“公子.汝違規了”藉著扶蘇靠過來指導他的姿勢,少年壓低聲音勸道。

“規則?何人所言為規則?”扶蘇勾唇一笑,語氣極為諷刺。他已經過了崇拜父王的年紀,開始質疑父王所下的每一道命令,雖然不能公開反抗,但做做小動作陽奉陰違還是可以的。因為大庭廣眾之下耳目眾多,扶蘇也並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淡淡道:“他是我弟弟。”

少年便不再說什麼,僵硬著臉上的表情任由扶蘇把他當成教學樣本擺弄著。

抱著箭矢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偷偷地站得更近了一些。

扶蘇坐在軍長中,一邊用布帛檫試著伴隨著他多年的青銅玉首劍,一邊是不是看一眼在一旁低頭沉思的青年。

“畢之,汝回咸陽吧,吾在此有蒙將軍照看,無事。”扶蘇盯著劍身上的菱形暗格花紋,神情自若地淡淡說道。

時間如流水,當然的少年已經長成為青年,他的父王已經升級為父皇,他也由公子升級為大公子,但和畢之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自稱卻從孤降到了吾。扶蘇撫著劍身微微一笑,他知道他的伴讀在糾結什麼。

今日咸陽來了一封家書,甘氏宜陽王病危,昭其子回咸陽侍疾。而畢之卻不放心他一個人在上郡,所以正在左右為難。

扶蘇見青年還在默不作聲,便嘆了口氣道:“此事還是怪吾,若是順著父皇,也不會被貶至此,害汝一同隨行。”

“大公子折殺畢之了。”青年俊秀的臉容上浮現苦笑。始皇帝回到咸陽宮之後的一次酒會上,淳于越對於始皇帝推行的郡縣制不以為然,建議遵循周禮實行分封制。這個建議遭到了李斯的駁斥,和始皇帝的不滿,直接導致了淳于越的罷黜。身為他的弟子,扶蘇因為這件事上書,強烈反對,便被始皇帝派到了上郡去做蒙恬大軍的監軍。

扶蘇的視線落到案頭上靜靜躺著的青鎮圭上,似有所感地長嘆道:“那何為法度?何為規則?是君父所言?是智者所言?還是聖人所言?”

青年保持緘默,那雙細緻的眉深深地蹙了起來。

扶蘇輕哼一聲,冷冷一笑道:“規則,本就是給一些人遵循,給另一些人打破的。但是沒有能力打破規則的人妄想挑戰規則,就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大公子”青年焦慮地喚了一聲,憂心之色溢於言表。

扶蘇擺了擺手,收斂了情緒,淡淡道:“畢之此次回咸陽,也順便幫吾檢視一下咸陽的動靜,吾被困於上郡,遮蔽耳目,倒是極為不利。”

青年臉上閃過數般情緒,最終化為一嘆,低頭虔誠一拜:“殿下,請多保重”

扶蘇點了點頭,知道青年只有在態度極其鄭重到時候,才會喚他殿下。

看著青年倒退著離開軍帳,最終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裡,扶蘇不免的恍惚了一下。

這個父皇親手送來的伴讀,已經在他身邊形影不離地待了許多年了。

認識他的人生,已經比不認識他的人生長了。

扶蘇勾起唇角,擦好了劍後收劍入鞘,隨手拿起案頭的那面青鎮圭。

微曲食指,彈了一下那面冰涼的圭面,聽著青鎮圭發出的清脆玉製聲,扶蘇喃喃自語道:“老夥計,現在我就剩下你了”

扶蘇睜開雙眼,嗅著月麟香清幽淡雅的味道看著素白的天花板,久久回不過神。

他這時才醒悟,那軍帳中的離別,居然是他和畢之到最後一面。

規則果然是很難打破的嗎?他失敗了,胡亥也失敗了.

“皇兄,你醒了?”胡亥一直在床前守著扶蘇,見他睜開眼睛,立刻關切地俯過身來。

“嗯。”扶蘇簡短的回應著,又閉了閉眼睛,才漸漸恢復了神智。

胡亥把一旁燃著月麟香的博山爐熄滅,又開啟窗戶和空調給屋子裡換上新鮮的空氣,看著自家皇兄的赤色眼瞳中,透著一股擔憂之意。月麟香是以唐時的御用香料月麟香為主料再多加一分三柰,藿香,藁本等香料調配,就會成為一種可以影響人夢境的奇異香料。只是使用的時候,會給人帶來一些小小的後遺症,心緒很容易受到影響。

扶蘇深深地吸了口冰涼的空氣,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最近不斷地用月麟香入眠,就是想要影響畢之的夢境,想讓他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剛剛的那些夢境,畢之應該也陪他一起重新經歷了一次吧?

只是扶蘇喟嘆的閉上眼睛,無論怎麼用月麟香,他可以回憶的人生還是非常短暫。

是啊,他還有什麼可怨恨的呢?畢之的人生已經有兩千多年了,而他在的時間,對於畢之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十幾年而已。

“皇兄?”胡亥抿了抿唇,擔憂地喚道。

扶蘇揮了揮手,表示自己並無大礙,半晌之後,才緩緩啟唇道:“把那塊青鎮圭,給他送去吧。”

胡亥聞言一怔,雖然皇兄並未言明“他”是誰,但他又怎麼可能認錯?

雖然心中有無數疑問,但胡亥還是點了點頭道:“是,皇兄。”醫生豎著兔子耳朵,疑惑的看著快遞盒子裡的青鎮圭,剛剛老闆已經跟他說了這個東西究竟有多麼珍貴。想起之前拍賣會上拿回免死牌的事情,醫生不解的問道:“老闆啊,我怎麼覺得,扶蘇那傢伙是在幫你鎮厭乾坤大陣呢?不光不阻撓你拿回免死牌,這都給你送來了第十一個帝王古董啊!”

老闆撫摸著青鎮圭那冰涼的玉質表面,這幾日在夢中反覆地重現那久遠歲月的記憶,讓他無比懷念這塊青鎮圭,意識都沒有聽清楚醫生在說什麼。

知道醫生又重複的問了一遍後,老闆才幽幽一嘆,悵然道:“因為他知道我肯定很難下決心把第十二件帝王古董埋入地下,索性其他的,就成全於我了。”

“第十二件帝王古董?你已經找到了?是什麼?”醫生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老闆垂下眼簾,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赤龍服。

醫生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在猛然間理解後,膛目結舌。

小劇場

胡亥:皇兄,怎麼你每次出場大部分都是坐著的啊?

扶蘇:.

胡亥:咳,沒什麼,我去給皇兄叫外賣,今天想吃什麼?

扶蘇:蟹黃湯包,水晶蝦餃,叉燒包

胡亥(掏手機):原來皇兄之前就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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