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鴿子糞的腥臊味、劣質菸草的嗆鼻味、還有各種早點攤子飄來的油膩香氣,混雜成一股讓人作嘔的、獨屬於市井底層的味道。
鴿籠層層疊疊,成千上萬只鴿子“咕咕”的叫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海洋。
男人女人們操著南腔北調,為了一隻鴿子的品相或者幾塊錢的價格爭得面紅耳赤。
莊若薇和瘸腿李穿行其中,像兩滴匯入濁流的清水,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在市場最深處,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們找到了那個茶攤。
幾張油膩的矮桌,幾個掉了漆的板凳。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坐在一個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水瓢,慢悠悠地給籠子裡的幾隻白鴿喂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眼睛半睜半閉,彷彿對周圍所有的喧囂都充耳不聞。
他就是陳八爺。
瘸腿李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從兜裡掏出半包好煙,遞了過去。
“八爺,喝茶呢?”
陳八爺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瘸腿李是團空氣。
瘸腿李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道:“八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不打聽。”陳八爺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一壺茶喝到見底,陳八爺才像是終於活了過來。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抬起那雙半睜半閉的眼,掃了瘸腿李一眼,又落在了莊若薇身上。
“有事?”他的聲音,像生了鏽的鋸子在拉木頭。
莊若薇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拿出那張地圖的拓本,輕輕推到茶桌上。
陳八爺的目光落在拓本上,起初是漫不經心。可就在看清那些硃砂符號和獨特的線條走勢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猛地閃過一道精光。那耷拉的眼皮,也倏地睜開了。
他看的不是圖,而是畫圖的手法。那種看似隨意、實則每一筆都暗藏規矩的力道,還有那硃砂印記的配比和色澤……那是老江湖才能辨認出的,獨屬於“莊家”的戳子。
茶攤周圍的嘈雜,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地隔絕了。
陳八爺沉默了很久,久到瘸腿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終於,他開口了,卻不是解圖。
“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什麼。”他看著莊若薇,“但我不收錢。我要你一個承諾。”
“你說。”莊若薇惜字如金。
“這圖上的事,你要是辦成了,得回頭幫我找一樣東西。”
陳八爺的眼裡,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渴望,“一方北宋官窯的澄泥硯。我師父傳下來的,六年前,丟了。”
“好。”莊若薇沒有絲毫猶豫。
陳八爺點了點頭,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回圖上。
“這張圖,叫‘敲骨圖’。它指的不是地,是人。”
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符號上,“這個,是‘爐’。這個,是‘七’。這兩個連起來,指向一個人——‘鬼七’。一個早就不在道上走動的瘋子,手裡還守著一座老柴窯。”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地圖邊緣,那個酷似鳥頭魚身的“蜂”符號上。“而這個符號,代表的不是賊,是‘險地’。”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鬼七的窯,就在城郊的窯工村。而整個窯工村,都在紅旗機械廠的後山腳下。六年前那裡可不太平。如今表面是廢了,實際上,嘿嘿你自個琢磨著去吧”
“丫頭,我得提醒你一句。”陳八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貼著地皮吹過的陰風,“鬼七的窯,十年沒開過火了。想讓他為了你這麼個外人,在虎狼的眼皮子底下重新點火……這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