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相信,大河能鎮壓地氣,也能隔絕‘資訊’。”
陳舟的聲音,像河底的淤泥般深沉,
“‘十翼’在秦嶺碰了壁,他們換了條路。”
他指著黃河沿岸一個閃爍的紅點。“
“我放下去的‘魚漂’,已經到地方了。”
鄭州,黃河路,白事街。
下午的毒日頭,能把柏油路曬出油光。
可一踏進這條街,暑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
整條街,都浸泡在紙錢和劣質線香混合的,甜膩又嗆人的味道里。
店鋪門口,扎著半人高的紙馬,穿著戲服的紙人,表情木訥地看著街面。
風吹過,它們空洞的袖管跟著搖晃,像是活物在招手。
李建國一瘸一拐地走著,汗水順著額角的皺紋淌進眼睛裡,澀得發痛。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後心早就溼透,緊緊粘在面板上。他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魂,闖進了這條專為死人服務的街道。
他停在了第三家壽衣店門口。
沒有招牌,門臉是褪了色的暗紅色木板,比旁邊的店鋪要窄小,也更陳舊。
門口沒有擺那些花裡胡哨的紙紮,只掛著兩串乾枯的、不知名的草藥。
李建國站定,深吸了口氣。那股草藥的苦澀味道,壓過了線香的甜膩,讓他那顆狂跳的心,稍稍安穩。
他推門進去。
店裡很暗,光線被門口的草藥和屋內的陳設吞噬得乾乾淨淨。櫃檯後面,坐著個乾瘦的老頭,正在用小銼刀,慢悠悠地磨著塊牛骨。
聽見動靜,老頭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裡,像兩點鬼火。
“買點什麼?”聲音又幹又癟,像是從漏風的匣子裡發出來的。
“掌櫃的,想買副牌。”李建國把那個破人造革提包放在腳邊,手心全是汗。
“牌,去對面雜貨鋪。”老頭低下頭,繼續磨他的牛骨,銼刀和骨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雜貨鋪的牌,沒勁。”李建國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要幾十年前,黃河邊上,老爺們玩的那種。”
銼刀的聲音,停了。
老頭抬起頭,重新打量著李建國。從那雙沾滿塵土的解放鞋,看到他那條不大利索的瘸腿,最後,視線落在他那張寫滿風霜和算計的臉上。
“那玩意兒,邪性。輸了的,不光是錢。”
“我這條腿都這樣了,還怕什麼邪性?”李建國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爛命一條,就是拿來賭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他放下手裡的牛骨,從櫃檯底下,摸出個黑乎乎的布袋,扔在櫃面上。
“五十塊,不還價。”
李建國顫抖著手,從褂子內兜裡掏出幾張被汗浸得發軟的票子,推了過去。他解開布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不是想象中的人骨。
是四塊用黃河灘上的烏木做的牌,木質堅硬,入手冰涼。
每一塊牌的背面,都用硃砂,畫著個扭曲的、像是骨骼的符號。
“這不是……”
“嫌貨不好,可以不買。”老頭打斷他,慢悠悠地把錢收進抽屜。
李建國心裡咯噔一聲,他明白,這是最後的考驗。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那四塊木牌收好,揣進懷裡。轉身要走的時候,老頭又開了口。
“拿著這牌,別去河邊。”老頭背對著他,聲音幽幽傳來,
“水裡的東西,認牌,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