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別這麼緊張。”
她聲音溫和地笑著:“又不是第一次來吃飯了。”
她頓了頓,看著黎知終於抬起腦袋,張雨燕的語氣更加柔和:“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啊?別拘束,想吃什麼自己夾!”
這時,坐在老黎身邊的徐嬋也輕輕放下了筷子,溫軟的目光落在女兒依舊緊繃的小臉上,唇角彎起一個瞭然又帶著安撫的弧度。
“是啊,有什麼好緊張的?”
徐嬋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水一樣撫過黎知的心尖,然後輕飄飄地丟擲一句炸彈般的陳述。
“想吃什麼,讓沈元給你夾就行。”
她話音微頓,目光在低著頭的沈元身上蜻蜓點水般掠過,又落回女兒瞬間燒透的耳根,含著笑意補上了最關鍵的那半句。
“反正他是你男朋友嘛,這種時候不使喚他使喚誰?對吧,沈元?”
徐嬋溫柔帶笑的話音如同一根無形的針,“噗”地扎破了桌上凝滯的空氣。
“——咳咳咳!!!”
正捧著水杯,試圖藉助喝點飲料解壓的沈元,猝不及防被這點名的驚了一下!
黎知在旁邊也像是中了一記無形的箭。
她看著一旁這不爭氣的豬隊友,一隻手下意識地掐住了沈元的大腿,另一隻手則慌亂地抓起自己的紙巾手忙腳亂地塞到沈元的手裡。
老黎看著面前小情侶慌張的模樣,目光看向妻子。
眼神中帶著幾分無聲的無奈,像是在說:“你非要這時候逗他?看吧,知知更慌了。”
徐嬋看著老黎,在桌下的腿極為自然地在老黎的腿上輕撞了一下。
隨即,老黎就看到了妻子衝他翻了個白眼。
“你好到哪裡去了一樣?看你給孩子嚇的。”
在兩個媽媽眼中看來,沈元此刻笨拙的模樣,簡直和自己丈夫當初第一次來家裡時一模一樣。
老丈人如果和和氣氣的,準女婿尚且輕鬆一些。
但像老黎這樣冷著個臉的,換成誰都會緊張啊!
不過……
其實也不能怪老黎沉著一張臉。
畢竟誰讓沈元這廝拐騙人家寶貝女兒在外留宿的呢?
雖然就如黎知所說的那般什麼都沒有發生,僅僅只是抱著睡了一晚上。
但特麼誰知道你倆下次會幹嘛啊!
老黎雖然已經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當事情真的來到面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平靜不下來。
“咳!咳!”
在夫妻兩人對視的時候,沈元的咳嗽也平息了下來。
“叔、阿姨……不好意思,不小心嗆到了。”
沈元道歉又快又急,聲音乾澀發顫,帶著十二萬分的狼狽。
那卑微的姿態,那急促的語氣,那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的氣勢,完美詮釋了什麼叫“求生欲爆棚”和“老丈人恐懼症晚期”。
老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一番操作。
就在沈元僵硬地拿起筷子,準備夾點菜以緩解壓力時,老黎忽然開口了。
“沈元,聽說你這次期末考的還挺不錯的。”
老黎看著沈元:“成績單我看過了,進步挺大的,繼續保持。”
“!!!”
這句話如同甘霖灑落在即將龜裂的土地上。
“轟”的一下,壓在沈元心口那座名為“老丈人審視”的大山轟然倒塌!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輕鬆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沖刷過沈元緊繃的四肢百骸。
那股幾乎要將他脊樑骨壓垮的沉重壓力,在這一刻彷彿被老黎這幾句看似平淡的話神奇地消融了大半。
沈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一直屏住的那口氣,終於如釋重負般地從胸腔深處長長地嘆了出來,無聲地消失在餐廳溫暖的熱氣裡。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即又極其鄭重地對著老黎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知道的,黎叔。我會努力的!”
這句話從他口中吐出時,嗓音依舊帶著一點事後的乾澀微啞,但卻不再帶著顫抖。
一旁的黎知在聽到父親那平和話語時,一直懸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原處。
她幾乎在父親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感應到了那份默許的訊號。
一直低垂著的小腦袋猛地抬了起來,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剎那間光華流轉,沒有了之前的忐忑不安,只剩下如釋重負的喜悅。
少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激動,又夾雜著點對父親終於肯放水的嬌嗔小得意。
她目光亮晶晶地撞向老黎,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綻放出一個極盡明媚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裡滿是被包容後的親暱和撒嬌意味,彷彿在無聲地歡呼:“老爸你真好!”
這突然綻放的笑容明媚又直接地扎進老黎的眼底。
老黎猝不及防對上女兒這如陽光破雲般燦爛的笑臉,心頭那點試圖放鬆下來的心態瞬間消失不見。
一股自家寶貝果然被這小子拐得心都偏了的複雜情緒湧上,交織著那份無法真正對女兒置氣的無奈。
他只能對著小棉襖沒好氣地輕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無聲地傳遞著:“傻丫頭,被賣了還幫著數錢呢!看你那點出息!”
黎知收到父親這熟悉的神態,反而笑得更甜了,圓圓的杏眼彎成了好看的小月牙。
坐在一旁的沈元捕捉到這悄然上演的父女互動,那股緊張如同潮水般退去。
隨之湧起的,是一種撥雲見日的安定和暖意。
他悄悄在桌下輕輕握住了黎知的手。
就在這時,一旁的老沈見氣氛緩和,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他樂呵呵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著對面的老黎舉了起來,語氣熱絡中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討好和解圍的意味。
“嘿嘿,仕誠啊!這不就對了嘛!來來來,走一個?”
老沈的酒杯懸在空中,殷切地等待著對面老友的回應,目光裡滿是“給點面子”、“這事兒就此翻篇”的期盼。
然而,面對遞至眼前的酒杯,老黎卻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彷彿沒聽見老沈的話,又或許聽見了卻壓根不想接茬。
他那雙還帶著一絲餘氣的眼睛,此刻只牢牢盯著桌上那道油亮亮的紅燒排骨。
只見老黎夾起一大塊肉,穩穩當當地放進了自己嘴裡,動作一氣呵成,自然得好像旁邊根本沒人舉杯邀酒一樣。
等老黎吐出骨頭後,他才緩緩開口道。
“沈國豪,我是看在知知的份上,也是看到沈元的成績確實是在一步步的上升。”
老黎看向老沈,平靜的目光中帶著濃郁的嫌棄。
“但是你呢,你最好給我把嘴閉上。”
“你……”
老沈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反駁,覺得發小這話也太不給自己面子了,尤其是當著小輩的面。
可當那個“你”字剛出口,後半句還卡在喉嚨裡沒成形時,老沈的目光對上了老黎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湖,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不自量力。
幾乎是瞬間,一股強大的求生欲席捲而來,讓老沈立刻清晰地認識到,現在真不是替自己找補的時候!
黎仕誠這個狗東西說不定真的會揍他。
他頓時被噎得一口氣沒上來,那聲本欲爭辯的話硬生生卡在了舌根後,變成了半聲短促的氣音。
老沈的嘴巴甚至都沒完全閉上,就那麼僵在那兒,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迅速地垂下視線,然後認命般地舉起自己懸空了好久的酒杯,仰頭悶悶地一口灌了下去。
動作間透著一股子“惹不起躲得起”的微妙慫氣。
餐桌另一側,兩位媽媽將這一切不動聲色地盡收眼底。
張雨燕看著自家老沈那副在老黎面前不敢發作的憋屈樣,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提了一下,毫不掩飾自己的那份笑意。
她含著笑瞟了徐嬋一下,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徐嬋此刻也正收回目光,端起手邊的溫水杯淺淺啜了一口,藉以遮住唇邊無聲漾開的溫柔漣漪。
她看著老黎那帶著點幼稚和較勁意味的神色。
她知道,丈夫這一腔愛女心切的鬱結,對著沈元還能無聲施壓,對著老沈這死黨,索性就化作了這毫不客氣的奚落。
反正怎麼折騰,老沈也只能受著。
對於這兩個男人幼稚的對峙,終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淺嘆和愈發深濃的笑意。
沈元看著自家老爸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後槽牙猛地一酸。
一股強烈又滑稽的笑意如同泉湧般從胸腔裡翻騰上來,差點衝破他的防禦。
他趕緊迅速低下頭,借假裝往嘴裡大口扒飯,拼命地掩飾嘴角那怎麼也壓不下去的抽搐,整張臉都快埋進飯碗裡。
一旁的黎知將沈元這極力掩飾的細微動靜盡收眼底。
她自然明白他為何失笑,自己心裡也忍俊不禁,但同時心頭又猛地一緊。
這個笨蛋!
爸爸和沈叔叔都在氣頭上呢,他居然還敢偷笑!
黎知纖細的小腿在桌下輕輕一動,腳尖帶著幾分嗔怪和提醒的力道,飛快又小心地撞了沈元的小腿肚一下。
少女的眼神飄向他,帶著點無聲的警告:給我憋住!別樂了!
老沈仰頭灌完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那份憋屈感卻更濃了,腮幫子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下,內心彷彿有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
圓桌上的菜餚熱氣氤氳,交織著醬香、肉香與清新的蔬菜氣息。
這頓飯就在這樣一種奇異的氛圍中緩慢推進著。
黎知緊繃的神經如同初融的春冰,在徐嬋無聲的安撫和老黎那道帶著警告卻不再尖銳的目光注視下,終於漸漸舒緩。
暖意開始一點點從心底瀰漫,滲入僵硬的四肢。
沈元則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微妙的轉變,緊繃的肩線悄然松落,終於嘗試著夾起一塊排骨。
肉質酥爛,入口即化,滋味出奇地好。
只是每一次筷子的輕微碰撞,或是餐具落在桌面那清脆的一響,都彷彿能撥動他尚未完全平復的心絃,讓氣息短暫地微微一滯。
坐在對面的老黎,神情已不復最初的深沉。
他在飯桌上的言語不多,卻每每在徐嬋帶著溫和笑意的閒話之後,恰到好處地回應幾句家常。
其內容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寒暄,又或是對張雨燕廚藝的肯定之詞,語調低沉而平穩。
只是當他的眼神不經意掃過並排而坐的一對少年少女時,那份平靜中便會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
他看得分明,孩子們雖然極力維持著表面的恭謹與乖巧。
但在各種間隙,在燈光的柔暈裡,那雙年輕的手肘已數次輕輕相觸,細微的動作中流淌著無法完全掩飾的親暱。
而老沈則恰到好處地填補著每一個可能的空白。
只是每當老黎的目光投遞過來,他眉宇間便本能地浮現起對於發小先前作為的不滿。
張雨燕則似笑非笑地看著丈夫。
桌邊圍坐的六人,便這般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與和諧。
飯菜的香氣在眾人無聲的默契下,慢慢地撫平了之前的尷尬與緊張。
時間在杯箸交錯間悄然流逝。
當碗碟漸空,空氣中飯菜的餘香還在嫋嫋縈繞之際,老沈第一個站起身來。
他動作格外麻利,一手抓起自己面前的空盤,另一隻手就去夠旁邊堆迭的碗筷。
“吃好了吃好了!都放下都放下,我來收拾!”
他一面說著,眼睛卻飛快地瞟向老黎,意思很明顯。
老小子你給我過來收拾!
老黎根本就懶得搭理老沈。
收著收著,老沈的目光就順勢落到了沈元身上,眉頭習慣性一挑。
“沈元,別坐著發愣!來,搭把手,幫我把碟子撤廚房去!”
“哦……好!”
沈元被父親這一招呼,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咳。”
就在這時,一聲清晰的咳嗽聲響起。
老黎放下了自己手裡擦嘴的紙巾,他並未看正忙活的老沈,目光投向了即將起身的沈元。
沈元抬起屁股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一股熟悉的壓力感“唰”地重新漫上脊背。
他保持著一個彎腰欲起的滑稽姿勢,眼睛茫然的迎向老黎的注視。
張雨燕和徐嬋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玩味眼神。
黎知也忘了喝湯,小嘴微張,緊張地看著父親。
老黎的視線在沈元臉上停頓了兩秒,然後,他才緩緩開口,丟擲了一個彷彿與眼前家務毫不相干,卻又實實在在是長輩最關心也最常用的檢驗性問題。
“沈元,你這個寒假的作業,都做完了沒?”
“——!!!”
這一問,簡直像是平地驚雷!
“我、我……”
沈元的嘴巴張合,舌頭像是打了結,喉嚨乾澀地擠不出一個像樣的音節。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餐廳裡異常清晰。
誰會想到一頓飯的尾聲還能遭到靈魂拷問?
完了,難道黎叔又要開始第二輪審判了?
張雨燕和徐嬋的目光在空中極快地交匯了一下,徐嬋唇邊那抹溫婉的笑意未變,眼神裡卻多了點看戲的促狹。
黎知小嘴微張,困惑地望著父親,不知道爸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怎麼突然問起作業了?
就在沈元以為自己即將要被拷打的時候。
“哼。”
老黎鼻腔裡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他沒有看沈元那雙寫滿“完蛋”的眼睛,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旁邊的老沈,然後語調毫無波瀾地丟擲了最終裁決。
“既然沒做完,那就先去做作業。”
餐廳裡落針可聞。
什麼意思?
這剛吃完飯……怎麼就趕人去寫作業了?
老黎抬起眼,下頜朝廚房方向隨意地揚了揚,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語氣。
“收拾桌子這種事,讓你爸自己做就行了。”
“——?!!”
老沈臉上的那點剛冒出頭的笑意,瞬間僵死在當場,繼而裂開!
老沈看著眼前這個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兄弟,詫異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老黎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
這算哪門子懲罰?
這他孃的……完全是雙重標準!
是區別對待!
是對他老沈同志的終極羞辱啊!
好好好!好你個黎仕誠!
老沈深吸一口氣。
媽的!行!我忍!
黎仕誠!你外孫、外孫女跟我姓!
沈元眨了眨眼,看了眼老爹,又看了看老丈人,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那……黎叔,我和黎知去做作業了啊!”
沈元的目光快速掠過緊挨著自己的黎知,帶著一絲機不可失的默契提示。
沒有言語,但那瞬間交匯的視線如同撥動了一下心絃。
黎知心領神會,在父親餘威猶存但已不再構成威脅的氛圍裡,她毫不猶豫地動了起來。
少女的指尖幾乎同時輕輕搭上少年的手腕,借力迅速站起。
“那……爸、媽、叔叔阿姨,”她聲音努力平穩卻帶著一絲微顫,“我們去……做作業了!”
她的話雖是在向所有人報備,目光卻只敢在父母臉上飛快地停留一瞬,便匆匆垂下眼簾,拉著沈元就往書房方向走。
纖細的背影透著顯而易見的“逃逸”意味。沈元則順從地被她牽引著,大步跟上。
在路過老沈的時候,沈元拍了拍老沈的肩膀。
“爸!加油!”
沈元留給老沈一個肯定的目光,然後便跟著黎知朝房間走去。
張雨燕與徐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含笑眼神。
老黎目光掃過老沈,那眼神無聲的傳遞著話語。
幹活吧,別看了。
老沈鬱悶地嘆了口氣,拿著手中的碗碟,一步一頓地朝著廚房走去。
行!我忍!
黎仕誠!你外孫、外孫女跟我姓!
老黎氣定神閒地站起身,輕輕撣了撣衣襟。
張雨燕拉起徐嬋,笑著講道:“走走走,我們去沙發上坐坐。別管他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