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楊帥那嗷嚎的慘叫聲,高三的日子又恢復到了原本的模樣。
粉筆灰簌簌落下,與筆尖劃過捲紙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高三班開學後日復一日的主旋律。
清晨的天色似乎總也亮不透,而晚自習的燈光卻熄滅得越來越晚。
教室裡那張鮮紅的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跳動著:116、115、114……
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撥弄著時間的沙漏。
課間十分鐘的空氣也彷彿被壓縮了厚度。
阿杰在走廊上打鬧的喧譁越來越少,更多的,是匆匆奔去辦公室提問的身影,或是趴在桌面上爭分奪秒補覺的倦容。
那本曾被反覆期待的《監守自盜》素材本,此刻也被何之玉深深壓在了摞得更高的習題集下,她提筆寫字的速度比構思糖文還要快上幾分。
就連黎知與沈元之間那些微妙而短暫的互動,也漸漸被壓縮排了更為高效的學習間隙。
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張悄然遞過去的紙條、一次沈元被黎知揪著耳朵按回題海的小動作。
都是這高速運轉的備考節奏中,稍縱即逝卻依然存在的亮色。
沈元做題時更顯專注,眼底深處燃燒著某種比開學第一天更甚的迫切火焰,只為那個關於665的約定。
一模考試像一座巨大快速逼近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時間被高三下學期這架高速列車碾過,顯得薄如蟬翼。
空氣裡無形的弦繃得越來越緊,每一次測驗的卷角被翻動,每一次分數公佈時短暫的死寂,都在為月底那場真正的“大檢閱”積蓄著無聲的壓力。
日子,就這樣在筆芯的飛快消耗和眼皮的沉重疲憊中,一天緊似一天地卷向前方。
十多天,在埋頭刷題、測驗、講試卷的枯燥迴圈裡。
似乎只是黑板旁的高考倒計時被無聲翻過幾頁,時間便已溜到了二月下旬。
窗外寒風已經少了些刺骨的寒意,但教室裡的空氣卻隨著越來越近的檢閱日而愈發沉甸甸。
“臥——槽——”
阿杰猛地將臉砸在攤開的英語練習冊上,發出一聲悲鳴,聲音隔著紙張顯得甕聲甕氣。
“大假呢?我那麼大一個能睡到日上三竿、能通宵打遊戲的大假呢?”
他猛地抬起頭,忿忿地控訴著,彷彿被誰狠狠剋扣了假期。
“老周那天說完一模,我就感覺這大假多半就是沒了!”
一旁的沈元連頭都沒抬,筆尖在數學模擬捲上劃過一道流暢的軌跡,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斜睨了一眼阿杰那副憤憤不平的模樣,語氣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但更多的是早已習慣的務實提醒。
“省省吧,趴這兒嚷嚷能補回來一樣?”
他筆尖點了點卷面,眼神專注而犀利。
“認清現實,再過5天,這時候,一模試卷就該發到手裡了。最後幾天了,想想怎麼衝擊英語及格線才是正經。”
阿杰悶悶的講道:“我知道……但就是煩惱啊!我估計到高考前這段時間裡,除了清明和勞動可能放一下之外,之後就不會有放假時間了。”
沈元停下筆,抬頭瞥了一眼阿杰那副生無可戀趴在練習冊上的樣子。
他難得沒開口擠兌,只是伸出右手,力道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阿杰拱起的肩膀。
“行了,別嚎了,”沈元的聲音帶著點難得的安撫,雖然語氣依舊直白,“再堅持一下吧。”
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觸碰和那簡短的話語,阿杰把臉從練習冊上微微抬起來一點,側頭看了沈元一眼。
沈元眼裡沒太多情緒,但那點預設的支援他還是接收到了。
阿杰嘴角扯了扯,算是預設了這個處境,悶悶地點了下頭。
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他撐著桌面坐直了些,聲音帶著點剛宣洩完疲憊後的好奇,側頭問道。
“哎,元兒,你說……過兩天那個百日誓師,學校能讓咱們咋整?”
他眉毛挑動兩下,試圖想象那個場面:“總不能再是聽領導叭叭吧?該不會讓全校高三站操場喊口號?”
沈元還沒張口,前座原本低著頭的楊澤猛地轉回頭來。
“不然呢?”他挑著眉,眼神斜睨著阿杰,臉上帶著一副“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嗎”的嫌棄神色。
“難不成還要去體育館吹空調?”
“領導在上面唾沫橫飛,咱們在下面‘為理想而戰!’、‘拼搏一百天!’……老套路了,別抱有幻想。”
阿杰被噎得又是一陣氣悶,剛挺起來的腰板又彎了回去,再次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英語練習冊上,嘴裡模糊不清地嘟囔。
“……行吧,懂了……就非得這樣是吧……”
沈元看著他這副模樣,繼續扎心,帶點調侃的語氣道。
“知足吧,到時候二模前給你煽點情,搞點‘感謝父母師恩’的講座,眼淚汪汪的,更有看頭。”
“我謝謝你提醒啊……”阿杰終於把頭抬起來一點,側過臉對著沈元的方向,用力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求學校行行好,放過我吧!光站那兒喊口號已經夠傻了,再讓人哭鼻子,這高三還要不要形象了?”
說完,阿杰把臉更深地埋進手臂裡,聲音悶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來。
“……我寧可背單詞的,求求了。”
沈元嗤笑一聲,沙幣孩子都願意背單詞了,可見這東西的效果。
不過……沈元其實還挺期待到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出現。
他沒再繼續刺激阿杰,低頭重新沉浸在了自己的試卷裡,沙沙的筆聲又響了起來。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終於劃破沉靜的夜幕。
教室裡瞬間湧動起喧囂,桌椅挪動的聲音,收進書包的聲響,還有帶著明顯疲憊的哈欠聲交織在一起,宣告著這一天的衝刺暫時結束。
沈元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把桌上的模擬卷胡亂塞進書包。
黎知則一如既往地有條不紊,將幾支筆收進筆袋,再將需要帶回家的習題冊碼放整齊,才拉上拉鍊。
和要好的同學們相互道了聲拜拜後,沈元和黎知走出了教室。
雖然氣溫已經慢慢上來了,但晚上的寒風依舊凜冽。
一走出被暖氣烘熱的教學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拉出兩人並肩前行的長長影子。
與白天喧囂的課間截然不同,此刻回家的路上人影稀稀落落,大多數同學都低著頭,步履匆匆,只想儘快回到溫暖的被窩。
教學樓和校門的這段路,白日裡的喧囂沉澱成冬夜特有的冷清,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
走著走著,旁邊沈元高大的身影忽然微微塌陷了一點。
他腳步拖沓下來,肩膀朝著黎知的方向輕輕靠了靠。
“唔……”
一聲略顯黏糊的哼唧從沈元喉嚨裡溢位,像只耍賴的大型犬。
黎知腳步沒停,奇怪地偏頭看去。
只見沈元正垂著眼看她,路燈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小片陰影。
平日裡那份張揚的銳氣和志在必得的勁頭被深深的倦意覆蓋,透出一種近乎委屈的柔軟感。
他嘴唇微撇,聲音也比平時低了幾個度,裹挾著夜晚的寒氣,悶悶地撞進黎知耳膜。
“黎寶……”他又靠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黎知的耳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
“好累啊……感覺腦子被掏空了,像被車輪碾過似的……”
白天在一整天高強度刷題下凝聚的專注和狠勁,終於在這條寂靜的歸途、在黎知身邊鬆懈了下來。
那份源於專注帶來的疲憊,以及一模的壓力,在獨處時刻顯露出最真實的疲憊。
黎知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看他這副蔫巴巴求安慰的模樣,簡直和那個拼命學習的少年判若兩人。
一股又氣又好笑又有點心疼的複雜情緒湧了上來。
“活該!”黎知抬手,精準地捏住了沈元微涼的耳垂,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種責備的親暱。
“讓你白天用那種強度做題,像瘋了一樣。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她嘴上依舊不饒人,但指尖傳來的溫軟觸感和少年此刻難得的示弱,讓她心底那片柔軟悄然塌陷。
沈元被揪著耳朵,非但沒躲,反而又往黎知身邊縮了縮,把半邊身體的重量虛虛地倚向她,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噥:
“……那不是為了665嘛……”他頓了頓,聲音含含糊糊地補充。
這話像根小羽毛,輕輕搔在黎知心尖上,讓她臉頰微熱。
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鬆開擰著他耳朵的手,轉而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用力的往回一扯。
“走啦!瑟蘭!趕緊回家!站這兒吹風就不累了?”
她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往校門外走,語氣是慣常的兇巴巴,可挽著沈元胳膊的姿勢,卻洩露了少女那份笨拙的安慰。
“回去早點休息,明天腦子才轉得快!”
沈元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力道和她帶著體溫的依靠,冰涼的夜色似乎也被染上了一點暖意。
那張被疲憊籠罩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滿足又慵懶的弧度。
雖然身體依然疲憊,但被她這樣牽著走,那份沉重的累,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他任由黎知“拖”著往前走,喟嘆般輕聲嘟囔:“知道了……兇巴巴的黎寶……”
少女側過頭瞪了他一眼。
昏黃路燈下,她的眼底漾開一絲清淺笑意,指尖在他胳膊上輕輕一掐,聲音壓得極輕。
“你才兇巴巴的呢……刷題時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比我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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