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老裁縫的鋪子藏在巷尾,門板上掛著塊“趙記成衣”的木牌,已經褪成了淺灰色。趙師傅正在給件旗袍鎖邊,銀灰色的真絲在他手裡像條流水,頂針在陽光下泛著光。他抬起頭時,老花鏡滑到了鼻尖,看到沈星晚手裡的卡其布,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
“這布我知道,”趙師傅的手指捻了捻布料,“看著厚實,其實是回收棉紡的,經緯線沒拉勻,遇水必縮。”他放下手裡的活計,往沈星晚面前的案板上倒了半碗米湯,“想救也不是沒辦法,用濃米湯漿過,再用熱水反覆燙三次,晾乾後再做,能鎖住縮水的幅度。”
沈星晚的眼睛亮起來,手指蘸了點米湯,在布料上抹了抹:“真的管用?”
“我年輕時在上海服裝廠,就用這法子處理過類似的布。”趙師傅拿起熨斗,往塊漿過的布料上一壓,“滋啦”一聲,白色的蒸汽騰起來,“記住,燙的時候要順著經緯線的方向,不能來回搓,不然布料會起皺。”
陸戰鋒在一旁默默記著,手指在帆布包上划著什麼,軍綠色的布料被戳得起了個小鼓包。等趙師傅演示完,他突然開口:“趙師傅,您能跟我們回廠一趟嗎?我們的工人都不會這手藝。”
趙師傅看了看沈星晚,又看了看陸戰鋒,忽然笑了:“你們這對小年輕,倒真是敢闖。行,我就跟你們走一趟,權當是幫個忙。”
回到廠房時,王師傅正帶著工人們挑布料。劉寡婦把孩子背在背上,手裡的剪刀“咔嚓”剪斷不合格的布料;小花蹲在地上,把好布料疊得整整齊齊;張大爺的孫子則在燒火,大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等著漿布用。
“星晚妹子,你們可回來了!”劉寡婦直起身,背上的孩子睡得正香,“王大娘把她的私房錢都拿出來了,說夠買新布料的。”
沈星晚的眼眶一熱,剛要說話,就被趙師傅打斷了:“別耽誤時間,趕緊漿布。”老人拿起塊卡其布,往米湯裡一浸,“記住,要完全泡透,不然漿不均勻。”
接下來的三天,廠房裡的燈就沒滅過。趙師傅手把手教大家漿布,濃米湯的香氣混著蒸汽,在空氣裡瀰漫;沈星晚和陸戰鋒則跑遍了縣城的布料店,把所有合格的卡其布都買了回來,帆布包裡的錢花得見了底;王師傅帶著工人們連夜趕工,電動縫紉機的“嗡嗡”聲和熨斗的“滋啦”聲,像支不停歇的曲子。
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廠房時,最後一條喇叭褲被掛上了竹竿。沈星晚拿起捲尺量了量,二尺八的褲長,褲腳張開的弧度完美,她把褲子放進水裡泡了半個小時,撈出來一看,幾乎沒縮水,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陸戰鋒騎著板車送新貨去百貨大樓時,沈星晚站在廠房門口,看著他軍綠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手裡攥著趙師傅留下的方子,上面用毛筆寫著處理布料的秘訣,字跡蒼勁有力。
王師傅走過來,柺杖往地上戳了戳:“別擔心,張經理不是不講理的人。”老人的棉褲褲腳沾著米湯,是昨天漿布時濺的,“倒是那個李老五,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星晚沒說話,指尖拂過方子上的字跡。她知道,這次的質量事故像個警鐘,敲醒了她只顧擴張卻忽略的細節。做生意不光要靠腦子,更要靠良心,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事,她絕不能做。
傍晚時分,陸戰鋒推著空板車回來了,臉上帶著笑,軍綠色的褂子上沾著片卡其布的碎料。“張經理驗收合格了,”他從懷裡掏出個信封,往沈星晚手裡一塞,“這是他預付的下批貨款,還說要跟咱們長期合作。”
沈星晚捏著信封,厚度讓她心裡一暖。廠房裡的工人們聽到訊息,都歡呼起來,小花抱著小玲轉了個圈,劉寡婦背上的孩子被吵醒,咯咯地笑起來。
趙師傅收拾工具箱準備走時,沈星晚往他手裡塞了個布包,裡面是她特意做的件真絲襯衫,領口繡著朵玉蘭花。“趙師傅,謝謝您。”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感激。
老人開啟布包看了看,眼裡的笑意像化開的春水:“丫頭,做生意就像做衣服,針腳得密,料子得真,才能立得住。”他拍了拍沈星晚的肩膀,“以後遇到技術難題,隨時來找我。”
送走趙師傅,沈星晚和陸戰鋒坐在廠房的臺階上,看著天邊的晚霞把雲彩染成了金紅色。陸戰鋒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烤紅薯,用軍綠色的手絹包著,還冒著熱氣。“給。”他往沈星晚手裡一遞,指尖的粗糲蹭過她的掌心,帶著點癢。
沈星晚掰開紅薯,金黃的瓤裡冒著甜絲絲的熱氣。她往陸戰鋒嘴裡塞了一塊,看著他燙得直吸氣,忍不住笑了:“以後進貨渠道得自己把關,不能再信李老五那種人了。”
“嗯。”陸戰鋒點頭,嘴裡的紅薯還沒嚥下去,含糊不清地說,“我明天就去打聽新的渠道,保證都是好布料。”他看著沈星晚被紅薯燙得微紅的嘴角,忽然伸手替她擦了擦,指尖的溫度像團小火苗,燙得沈星晚猛地縮回了脖子。
廠房裡的燈亮了,王師傅他們還在收拾,電動縫紉機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有勁兒。沈星晚看著那片溫暖的光,心裡忽然覺得,這次的質量事故雖然讓她賠了錢、受了累,卻也讓她明白了做生意的真諦——踏踏實實地做,認認真真地幹,才能走得長遠。
她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混著點泥土的清香。陸戰鋒的肩膀挨著她的,很寬,很暖,像座永遠不會倒的山。她知道,以後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難題,但只要身邊有他,有這些踏實幹活的姐妹們,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夜色漸濃,廠房的燈還亮著,像顆落在村裡的星星,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沈星晚知道,這次的質量事故不是結束,而是她們廠子走向成熟的開始。那些被燒掉的不合格布料,像個教訓,刻在了她心裡,提醒著她永遠要把質量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