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卻眼睛一亮,摘下老花鏡又戴上,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這是東風廠的標準裁剪圖!我年輕時在縣服裝廠進修,見過他們的技術員用這種方法畫圖,說是從上海學來的。”老人的手指撫過那些標註,“你們看這‘胸省’的畫法,比咱們用別針固定精準多了,做出來的衣服貼體又舒服。”
“王師傅,您認識這些?”沈星晚的驚喜更濃了。
“何止認識!”王師傅的聲音都有些激動,“當年我想借一張回家研究,人家都不肯。說這是廠裡的技術機密,不外傳。沒想到啊,現在竟成了廢品。”她拿起一張連衣裙的圖紙,嘆了口氣,“這‘公主線’的畫法多妙,從領口一直開到腰側,比咱們收腰的方法顯瘦多了。”
陸戰鋒看著沈星晚和王師傅對著圖紙討論得熱火朝天,悄悄轉身去打水。他把一盆溫水放在沈星晚面前:“洗洗吧,臉上都是灰。”毛巾遞過去時,指尖碰到她的臉頰,像觸電似的縮了縮,耳根悄悄紅了。
沈星晚的臉也紅了,低下頭洗臉,溫水裡映出她帶笑的眼睛。她知道,這些圖紙就是她們廠的“秘密武器”。雖然是淘汰的老款式,但裡面的裁剪規律和比例技巧不過時。就像王師傅說的,把老法子和新款式結合起來,肯定能做出既合身又時髦的衣服。
接下來的幾天,廠房裡多了道新風景。沈星晚和王師傅把圖紙鋪在最大的案板上,用紅筆圈出能用的部分,再對照香港雜誌上的新款式修改。比如把老式襯衫的方領改成元寶領,把直筒褲的裁剪比例用到喇叭褲上,讓褲腿的弧度更自然。
“星晚姐,你看這樣改行嗎?”小花拿著張改好的蝙蝠衫圖紙,上面的袖窿弧度是按老圖紙標的,袖口卻加寬了三寸,“既符合標準,又夠時髦。”
沈星晚笑著點頭:“太棒了!就這樣做!”她看著圖紙上新舊線條的重疊,心裡像開了朵花。這些被國營廠淘汰的圖紙,在她們手裡竟然煥發了新生。
陸戰鋒看不懂圖紙,就主動承擔了買紙、買筆的活。他跑遍了公社的文具店,買回最好的畫圖紙和彩色鉛筆,還特意買了塊透明的塑膠板,讓沈星晚能隔著板子描摹老圖紙上的線條,免得把原件弄壞。
“陸大哥,你這塑膠板哪買的?太好用了!”沈星晚透過塑膠板描摹線條,筆尖在新紙上劃出流暢的曲線,比直接畫省事多了。
“在縣城的百貨大樓買的,”陸戰鋒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人家說這是繪圖板,搞設計用的。”他沒說的是,這板子要五塊錢,是他兩天的工錢。
沈星晚看著他軍綠色褂子上的汗漬,心裡忽然暖暖的。她放下筆,從抽屜裡拿出個布包,裡面是她連夜做的護袖,藍布面,裡子縫了層薄棉:“給你,幹活時戴上,省得總弄髒袖子。”
陸戰鋒接過護袖,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卻不約而同地笑了。廠房裡的電動縫紉機“嗡嗡”響著,王師傅和劉寡婦她們正在試做新改的襯衫,空氣裡瀰漫著布料和喜悅的味道。
第一批用新方法做的襯衫出來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領口挺括得能立住鉛筆,肩線順得像流水,收腰的弧度恰到好處,穿在小花身上,襯得她腰細腿長,比以前的款式好看不止一倍。
“我的娘哎,這圖紙真是神了!”劉寡婦抱著孩子,眼睛瞪得溜圓,“比我年輕時在縣城服裝廠做的還合身!”
王師傅摸著襯衫的針腳,點了點頭:“這就是技術的力量。以前咱們靠經驗,現在靠方法,這才是正經的做生意。”
沈星晚看著那件襯衫,又看了看堆在角落裡的圖紙,心裡充滿了感激。這些被國營廠淘汰的“廢品”,在她們這個小廠裡竟然成了寶貝。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只要肯學習、肯鑽研,哪怕是別人瞧不上的東西,也能變成自己的優勢。
傍晚收工時,沈星晚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放進鐵皮箱,外面鎖了兩把鎖。陸戰鋒推著腳踏車送她回家,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個連在一起的感嘆號。
“陸大哥,”沈星晚忽然停下腳步,聲音帶著點憧憬,“等咱們把這些圖紙吃透了,就自己設計新款式,讓百貨大樓搶著要咱們的貨,好不好?”
“好。”陸戰鋒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看著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心裡忽然覺得,那些泛黃的圖紙上,不僅畫著衣服的樣子,還畫著他們越來越好的日子。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玉米地的清香。沈星晚知道,這個意外的收穫,不僅解決了廠裡的技術難題,更給了她信心——哪怕起點再低,只要肯努力,肯從每一個細節學起,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而那些堆在鐵皮箱裡的舊圖紙,就像一塊塊墊腳石,會陪著她們的小廠子,一步步往更高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