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趕緊遞過塊藍布角。王師傅拿起剪刀,手腕一轉就裁出個工整的領型,針穿進布眼時,指尖穩得像釘在布上的釘子。“方領要先鎖裡圈,”她的銀針在布上翻飛,留下細密的線跡,“針腳要勻,不能像你們剛才那樣,有的深有的淺,跟狗咬的似的。”
女工們都湊了過來,連最靦腆的小玲都往前挪了挪。劉寡婦看著王師傅手裡的活計,忽然“哎呀”一聲:“原來我一直把線tension調錯了!”她蹲回自己的機器前,調了調旋鈕,再踩踏板時,鎖出的邊果然整齊多了。
王師傅教到日頭偏西,才停下來喝口水。沈星晚遞過塊玉米餅,看著她手腕上的老繭——那是幾十年握針線磨出來的,比任何勳章都體面。“王師傅,您這手藝,真是絕了。”
“不算啥,”王師傅咬了口餅,餅渣掉在棉襖上,“以前在廠裡,比這難十倍的活計都得做。”她忽然看向陸戰鋒,他正蹲在角落幫小玲修縫紉機,“小夥子,你這機器的擺梭該換了,再用就得崩針。”
陸戰鋒抬起頭,眼裡帶著佩服:“您連這都知道?”
“聽聲就知道。”王師傅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好機器走起來像彈琴,你這臺像破鑼。”
廠房裡爆發出一陣笑,之前的拘謹蕩然無存。小花湊到小玲身邊,教她怎麼穿線;劉寡婦則纏著王師傅問裁剪的竅門,兩人頭湊著頭,像對親姐妹。
沈星晚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陸戰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身邊,手裡拿著個烤紅薯,遞過來時還冒著熱氣:“剛在巷口買的,甜得很。”
她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紅薯的甜香混著機油味,奇異地讓人安心。“陸大哥,”她小聲說,“你說咱們能一直這樣嗎?”
“能。”陸戰鋒的目光落在她被熱氣燻紅的臉頰上,喉結動了動,“有王師傅在,有這些姐妹在,肯定能。”
接下來的日子,廠房裡像換了個模樣。王師傅每天天不亮就來,先檢查前一天的活計,再教新的針法。她教劉寡婦做元寶領,那圓潤的弧度像模子刻出來的;教小花鎖釦眼,針腳密得能擋住針尖;連最靦腆的小玲,也能在她的指導下,縫出筆直的明線。
沈星晚則跟著學裁剪。王師傅有把用了三十年的竹尺,尺尾刻著密密麻麻的小記號,那是不同體型的領圍資料。“做衣服跟做人一樣,”老人捏著竹尺在布料上劃出弧線,“得量體裁衣,不能一刀切。”
陸戰鋒成了廠裡的“萬能工”,不僅修機器,還管採買。每天天不亮就騎著二八車去縣城拉布料,回來時車後座總帶著些給王師傅的紅糖,給小玲的花繩,還有給沈星晚的烤紅薯。
這天傍晚,沈星晚正在核對供銷社的訂單,忽然聽見王師傅一聲驚呼。她跑過去,看見老人捂著心口蹲在地上,臉色白得像張紙。“王師傅!”她趕緊扶住老人,手觸到的面板燙得嚇人。
陸戰鋒二話不說,背起王師傅就往公社衛生院跑。沈星晚跟在後面,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在暮色裡起伏,軍綠色的褂子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像幅深色的地圖。
醫生說王師傅是勞累過度,加上有點高血壓,得好好休息。沈星晚守在床邊,給老人擦手時,發現她掌心的老繭裡還嵌著布絲,那是早上教大家縫盤扣時蹭上的。
“傻丫頭,別哭。”王師傅睜開眼,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頭髮,“我沒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您別胡說!”沈星晚的眼淚掉在老人手背上,“您要是倒下了,我們的襯衫領口該怎麼辦?”
王師傅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淚光:“我把那把竹尺留給你,上面的記號都記著不同體型的尺寸。小玲也學會了大半,你們……”
“我們不要竹尺,我們要您。”沈星晚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老人一顫,“王師傅,您以後就在廠裡住下,啥也不用幹,就當我們的顧問,我們給您養老。”
陸戰鋒正好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個保溫桶,聞言重重點頭:“星晚說得對,您就安心住著。”他把桶裡的小米粥倒出來,香氣混著藥味,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王師傅看著他們,忽然老淚縱橫。她守著那堆布料過了這麼多年,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臨了,還能有群姑娘小夥把她當親人。
出院那天,陸戰鋒用腳踏車推著王師傅,沈星晚牽著小玲,一行人說說笑笑往廠房走。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塊拼布。
廠房裡,劉寡婦和小花正把件新做好的襯衫掛在竹竿上。寶藍色的確良在陽光下泛著光,領口的滾邊圓潤挺括,針腳密得像片細雪。“王師傅,您看!”小花舉著襯衫轉圈,辮梢的紅繩在風裡跳。
王師傅摸著襯衫領,指尖的顫抖裡帶著驕傲:“好,好……比我年輕時做得還好。”
沈星晚看著老人眼裡的光,忽然覺得,這廠房裡最珍貴的不是縫紉機,也不是布料,而是這些湊在一起的人。王師傅的竹尺,劉寡婦的巧手,小花的機靈,小玲的認真,還有陸戰鋒默默遞過來的烤紅薯,都像針和線,把日子縫成了件暖和的棉襖。
傍晚收工時,陸戰鋒在灶臺邊給王師傅熬降壓藥,沈星晚幫著燒火。火光映得兩人的臉紅紅的,藥香混著柴火的氣息,暖得人心裡發顫。
“陸大哥,”沈星晚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星“噼啪”跳出來,“等開春了,咱們再添兩臺機器吧?”
“好啊。”陸戰鋒攪了攪藥鍋,木勺碰到鍋底的聲音很輕,“再給王師傅蓋間朝南的小屋,冬天曬太陽暖和。”
沈星晚看著他的側臉,在火光裡顯得格外柔和,額角的疤痕像道淺淺的轍,藏著她看不懂的故事。她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兩人在洞房裡用樟木箱隔開的拘謹,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啥?”陸戰鋒轉頭看她,眼裡的火光像兩顆小太陽。
“沒啥。”沈星晚低下頭,柴火在灶膛裡“噼啪”響,像在替她回答。
窗外,王師傅正教小玲認布料的經緯,劉寡婦和小花在收拾縫紉機,廠房裡的聲音像支沒譜的歌,卻比任何樂曲都動聽。沈星晚知道,她們的作坊就像件剛上領的襯衫,雖然還有些線頭沒剪乾淨,但只要大家攥著針線一起縫,總能把日子縫得筆挺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