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大勢已去。
堅守陳州,唯一的指望就是趙光義的援軍。
現在援軍自身難保,甚至已經潰敗,陳州就成了一座孤城,一座死城。
“開城!”李處耘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將軍!”
“執行命令!”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李處耘摘下頭盔,扔在地上,帶著滿城將士,出城投降。
林仁肇騎在馬上,看著昔日的勁敵如此乾脆地選擇了歸降,並未感到意外。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李將軍深明大義,免了一城百姓刀兵之苦,本帥佩服。”
他沒有在陳州過多停留,留下部分兵馬受降之後,便親率主力,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地刺向了正在潰逃的宋軍。
一場追亡逐北的大戲,在淮南大地上演。
宋軍徹底失去了指揮,失去了鬥志,更失去了後勤。
他們餓著肚子,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只想著逃命。
而南唐軍隊則士氣如虹,銜尾追殺,所到之處,宋軍望風而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濠州、光州、蔡州……
一座又一座曾經屬於大宋的城池,在短短數日之內,接連易主。
南唐的龍旗,插遍了整個淮南西路。
林仁肇的進軍速度之快,甚至讓金陵的樞密院都感到咋舌。
每日的捷報如同雪片般飛向武英殿,上面記錄的不是慘烈的攻城戰,而是一串串光復的城池名字和受降的宋軍人數。
李煜的戰略,成功了。
用朱元這柄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趙光義的軟肋,然後由林仁肇這柄重錘,給予其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
淮水岸邊,寒風刺骨。
趙光義狼狽地被親兵攙扶著,登上了渡船。
回頭望去,對岸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那是他還沒來得及過河的數萬將士,正在被南唐的鐵騎無情地收割。
他的心在滴血。
十五萬大軍!
他御駕親征,帶來的十五萬精銳禁軍,就這麼沒了!
此戰之前,他何等的意氣風發,以為可以一戰定乾坤,將南唐徹底踩在腳下,洗刷之前所有的恥辱。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他甚至都沒能和林仁肇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就被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用最陰險的方式,擊垮了。
“陛下,快走吧!唐軍的船追上來了!”親兵焦急地催促著。
趙光義最後看了一眼南岸的土地,那片曾經屬於他的淮南,如今已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他的眼中充滿了怨毒、不甘和深深的恐懼。
“李煜……”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船隻緩緩離岸,朝著北方駛去。
趙光義癱坐在船艙裡,失魂落魄。
他輸了。
輸掉了淮南,輸掉了十五萬大軍,更輸掉了他作為大宋天子的威嚴和臉面。
他不敢想象,這個訊息傳回汴梁,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老臣,會怎麼看他?
他那個被軟禁在安樂苑裡的好哥哥,又會怎麼想?
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他感覺,比淮南失陷更可怕的風暴,正在汴梁城裡醞釀。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
“傳令下去!”趙光義掙扎著坐直身體,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瘋狂,“在淮河北岸,給朕築起防線!徵發所有民夫,給朕建堡壘,挖壕溝!不惜一切代價,擋住唐軍!”
“另外,立刻傳令各州府,給朕招兵!有多少招多少!朕要重建一支大軍!”
他狀若瘋魔,彷彿只有不斷地下達命令,才能掩蓋內心的虛弱和恐懼。
他要報仇!
他一定要把失去的都奪回來!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輸掉的,遠不止淮南和十五萬大軍。
當他倉皇北顧之時,他身後的那座帝都,早已暗流洶湧。
……
淮南大敗、官家狼狽渡淮北歸的訊息,像一陣颶風,席捲了整個汴梁城。
起初,沒人敢相信。
那可是官家御駕親征,率領的可是大宋最精銳的十五萬禁軍!
怎麼可能敗?
還敗得這麼慘?
但隨著從前線逃回來的散兵遊勇越來越多,他們口中描述的慘狀,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整個汴梁城,都籠罩在一片恐慌和壓抑之中。
朝堂之上,更是死氣沉沉。
宰相趙普這幾日蒼老了十歲,他站在朝班之首,看著下面一個個交頭接耳、人心惶惶的官員,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趙光義這次,捅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
大宋的元氣,經此一役,損耗殆盡。
更可怕的是,天子的威信,也隨之一落千丈。
一個連敵人都沒見到就全軍潰敗的皇帝,如何能讓天下臣民信服?
“相爺,這可如何是好啊?”樞密使曹彬湊過來,滿臉憂色,“南唐兵鋒正盛,若是他們渡過淮水,後果不堪設想啊!”
趙普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
只能等官家回來再做定奪。
可他心裡清楚,等趙光義回來,也未必能穩住局面。
因為,汴梁城裡真正的風暴眼,不在皇宮,而在城西的那座安樂苑。
……
安樂苑內,依舊是亭臺樓閣,鳥語花香。
趙匡胤正坐在池塘邊,悠閒地喂著魚。
他一身尋常的錦袍,看上去就像一個富貴閒人,絲毫沒有階下囚的狼狽。
高懷德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太上皇!”
他快步走到趙匡胤身邊,附耳低語,將前線的戰況和城中的反應,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趙匡胤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微笑,手中的魚食,依舊不緊不慢地撒向池中。
彷彿高懷德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小事。
直到高懷德說完,他才將手中的魚食全部撒光,拍了拍手。
“光義啊光義,我這個弟弟,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嘲諷。
“他總以為,坐上了那個位子,就能掌控一切。卻不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心,才是天底下最難掌控的東西。”
高懷德躬身道:“太上皇,如今官家大敗,朝野震動,人心思歸,正是我等撥亂反正的最好時機啊!”
趙匡胤轉過身,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兄弟。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時機?”他搖了搖頭,“還不夠。”
“這……”高懷德有些急了。
“懷德,你記住。”趙匡胤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的,不是趁亂奪權,而是名正言順地,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光義這次雖然敗了,但他手裡還有兵權,朝中也還有趙普那些人支援他。我們現在動手,就是謀逆,勝算不大,還會落得千古罵名。”
“那……我們該怎麼辦?”
趙匡胤走到一棵柳樹下,負手而立,目光望向皇宮的方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