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城,子夜時分。\\\\
隨著一聲吶喊,知氏府邸突然***通明,耀如白晝。
隨即,知氏府邸大門洞開,火把的洪流從知氏大宅中傾瀉而出,匯聚成一道流光,跳躍著衝向趙簡子府。與此同時,遠遠的又有兩道火把匯成的洪流也同時從城中不同方向亮起,向著趙氏府邸衝去。
“擒賊,先擒王!”
絳城東門,城衛將軍趙長弓因晚間和幾位軍中袍澤小酌了一番,此時正在酣睡之中,他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親兵正在慌慌張張地搖著他的身子,不禁勃然大怒,他騰身而起,一句粗話還沒罵出聲搖醒他的那名親兵便倉惶大叫道:“將軍,將軍,城中生了變故,你快起來看看。”
“什麼?”
趙長弓莫名其妙,只穿著小衣趿上靴子,便提著佩劍慌慌張張趕出去,他爬上城樓往城中一看,只見三股火光在夜色中異常明顯,正向著趙氏府邸所在的方向捲去,頓時嚇得醉意全消。
半夜三更,這麼多的人衝向趙家意欲何為?
一念及此,趙長弓臉上瞿然變色,不禁大聲尖叫道:“不好了,有人要對趙簡子大夫不利。快,快快,擊鼓鳴號,喚起所有士卒,馬上趕去趙大夫府接應。”
“將軍,出了什麼事?”
兩名披甲戴胄地將軍匆匆跑上城樓。趙長弓一見大喜。這兩人正是今晚與他歡飲地兩位袍澤好友孟曲二將。這二人俱是城衛偏將。趙長弓喜道:“孟將軍、曲將軍。你們來地正好。城中生變。有人意圖對趙簡子大夫不利。快隨本將集合士卒前去救援。”
“什麼。竟有這樣地事?何人如此大膽!”
兩位將軍大吃一驚。肩膀一晃便搶到他身邊。扶住箭垛向城中望去。趙長弓回身指點道:“你們看。那些火把衝向地地……啊!”
趙長弓一言未了便慘叫一聲。孟曲兩位將軍霍地左右一分。躍出一丈多遠。手擎帶血地利劍獰笑著看他。
趙長弓肋下血如泉湧。他吃驚地看著素來與他稱兄道弟地兩個軍中袍澤。嘶聲道:“你……你們……”
他伸手拔劍。但劍只拔出一半。便踉蹌一步。一頭仆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已然氣絕。
趙長弓的侍衛隨從們舉著大戟長矛,把兩位偏將團團圍住。由於趙長弓已死,這兩人便是城上最高階別地將領,眾侍衛雖見他們殺了主將,職責所在不敢放他們離開。卻也因無人作主而不敢逼近廝殺。因此雖將他們困在中間,卻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正在僵持間,曲將軍厲聲大喝道:“趙簡子勾結魏氏、韓氏圖謀不軌。奉國君之命,知氏、範氏、中行氏三家世卿為國除奸。爾等棄械投降,仍是我晉國士卒,膽敢違抗者,與叛逆同罪!”
眾侍衛一聽膽氣頓喪,晉國曆史上,不止一次發生過由國君授意,世卿動手的內部大屠殺。遠的不說,趙簡子的爺爺就是歷史上有名地那個趙氏孤兒,那一次晉國內部之爭,便險些一舉把趙氏斬草除根,想不到傳到他孫兒這一代,趙家竟重蹈覆轍,再度發生滅門屠族的大災難。
一聽孟曲二將這麼說,眾侍衛頓時信了八成,抵抗的勇氣已經削弱。就在這時,城下又傳來一陣吶喊聲,原來城門已被孟曲二人帶來的親信強行開啟,據說仍在封邑進行休整的那支知氏大軍早已秘密調遣至此,就隱在城外不遠處,一見***訊號晃動,他們立即自隱蔽處衝出來向城門狂奔,順利地進了城。
孟將軍聞聲大笑道:“誅逆大軍已然進城,爾等還要為即將除名滅族的趙氏效命嗎?”
眾侍衛倉惶四顧,終於萌生了降意,一時間棄械解甲聲不絕於耳,城衛已落入知氏手中……
晉侯宮城地守衛也已發現了城中的異動,宮城守將韓在意登上箭樓,居高臨下向城中觀望,先見趙氏府邸受到圍攻,隨即趙氏、韓氏府邸火起,心中頓覺不妙,他一面令人全面戒備緊守宮門,一面匆匆趕去參見晉侯姬棄疾。
晉侯聽說城中發生兵變,趙氏府邸受到圍攻,不禁駭得渾身發抖。
韓在意急道:“國君,趙簡子大人乃我晉國砥柱中流,一旦趙氏被滅,恐怕他們轉而便要對國君不利。依臣之見,我們不如馬上派出禁宮精銳,把趙簡子大人救出來,趁著夜色昏黑救他逃走,或者接進宮中依託險要守住宮城。只要我們撐過三兩日,便會有各地牧守大夫陸續趕來衛護,何況我們還有在衛國和韓塬的兩支大軍,不管誰要造反,到那時都必然失敗。”
“什麼?派宮衛去救趙府?”
晉侯一聽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萬一亂軍闖進宮中對寡人不利那該怎麼辦?而且……而且他們只攻趙府不取宮城,未必……未必便有對寡人不利的意思,寡人若派兵去救趙氏,一旦激怒了他們,那時可就難說了。”
韓在意頓足道:“國君,趙大夫國之忠良,有趙大夫在,宵小方不敢有所舉動,若失趙氏,國君權柄必被削弱。再者說,國君乃一國之主,臣下未奉國君之命,擅調兵馬圍攻國家大臣,國君卻閉宮自守,任其妄為,一旦趙氏伏誅,國君威信便要蕩然掃地了。”
“住口!”晉侯大怒道:“城中如此混亂,你當盡忠職守護住宮城,一味勸說寡人派兵出宮是何道理?下去。下去,只管守住宮城。”
他咽口唾沫,踮腳看向遠處趙氏府邸已燃起的熊熊烈火,喃喃道:“等到天明。等到天明就好了……”
韓在意跺了跺腳,只得回到前宮。他攀上宮牆箭樓眺望遠方,只見自家韓氏府邸此時也是烈火熊熊,再也按捺不住,大喝道:“開啟宮門!”
手下裨將驚道:“將軍不可。也不知外邊有沒有亂兵埋伏,我們守衛宮城要緊!”
韓在意一咬牙,二話不說,抽出利劍劈胸刺去,那裨將措手不及,被他一劍刺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韓在意雙目赤紅,嗔然大喝道:“趙魏韓三卿受亂兵圍攻,國君無能,不敢盡一國之君本份。本將軍要出宮救援,哪位兄弟願隨本將軍出宮?”。
士卒們眼見他刺死了身邊裨將,盡皆為之駭然,韓在意說罷。眾士卒沉默片刻。其中有忠於韓在意的親信士卒便紛紛舉手道:“將軍,小人願隨將軍前往。”
“小人願隨將軍前往。”
“好!”韓在意大喝道:“夜色當中。敵我難分,願隨本將出宮地。皆袒左臂,此番若能救下趙簡子大人立下大功,人人皆有封賞。走!”
韓在意不管不顧,領著五六百人開啟宮門衝進了夜色。不願隨他出去計程車卒忙又將宮門緊緊閉攏。
韓在意領著這幾百名親信武士沒有趕回韓家,而是徑往趙氏府邸撲去。他心中深知,韓魏兩氏力量有限,既然有人作反,目標必在趙氏,所以韓魏兩氏府邸必是佯攻目標,其意只在阻止韓魏兩氏救援趙氏,他唯有救了趙氏,才能為韓魏解圍。
可是韓在意領著數百人衝向趙氏府邸,還沒到大門口,迎面便碰上一支人馬,正是剛剛進城地知氏軍隊。雙方一陣混戰,只一個照面韓在意便損失了六七十個兄弟,眼見敵人越來越多,而趙氏府邸處處燃起烈火,已是無法救援,韓在意心知大勢已去,趙簡子一世英雄,恐怕亦已葬身火海,便把牙根一咬,吼道:“撤!”
韓在意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地人物,他一開始在宮城中不知就裡,只道是六卿之中有人心懷不軌,策動家將食客們造反,待見迎面撞上地正規軍隊,便知對方早有準備,已秘密調了軍隊入城,此時漫說趙家,便是韓魏兩家也救不得了,再拖下去,他這一支人馬也要全軍覆沒。是以韓在意一萌退意,便毫不遲疑,根本不去韓府那邊察看動靜,直接便率領這五百多名勇士殺向北城。
此時城中一片混亂,知氏、範氏、中行氏地人馬都在忙著消滅趙魏韓三氏府邸地族人,根本無暇他顧,整個城衛系統陷入癱瘓狀態,韓在意得以順利衝出城去。
站在城外如墨夜色中扭頭回望,只見城中處處火起,殺聲盈空,戰亂已經出現擴大之勢,韓在意仰天長嘆一聲,匆匆喚過幾名心腹兄弟吩咐幾句,五百壯士分成三組,閃入了茫茫夜色。
晉國六卿各有封邑,族人並不全部集中於都城居住。如今京城這一房雖然滅了,但趙魏韓三氏家族封邑中另有族人守著,知氏能出其不意剪滅都城地趙魏韓三家,卻沒有足夠的兵力,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趙魏韓三氏封地進行誅殺。有鑑於此,韓在意派了幾個有過命交情地兄弟分別帶人趕去給趙氏族人、魏氏族人報信,自己則帶人匆匆趕回韓氏封邑去了。
晉國之變,在數日之內便轟傳開來。
知氏聯合範氏、中行氏造反,趁趙魏韓三氏大軍遠在韓塬和衛國,開始瘋狂侵吞三族的封邑領土。鮮虞國出兵,協助範氏、中行氏殺入趙魏韓三氏領地,北面的赤狄和南面的驪戎等蠻族眼見晉國大亂,趁機出兵殺向晉國腹地,擄奪財帛子民,任意燒殺搶掠,荼毒何止千里。
趙魏韓三族留守封邑的兵力有限,無法抵抗知氏、範氏和中行氏三氏聯軍,在韓在意的率領下。韓氏、魏氏族人舉族遷徒,離開各處封邑逃亡中都,在中都聚集兩族之力,與邯鄲地趙氏族人遙相呼應。依託邯鄲城和中都城兩處險要的大城與知、範、中行三族對峙。
正在韓塬與秦軍作戰的晉軍得知國內生變訊息後連夜撤出戰場倉惶回國,繞道趕赴中都和邯鄲。
秦國眼見晉軍突然撤走。因不知其中詳情,唯恐中了晉人埋伏,於是駐兵於韓塬不敢深進,主將公孫武一面派人回國報捷。一面派出斥侯探馬打聽晉人訊息,這兩方面的訊息傳遞可不是三日兩日便能完成地,因而錯過了發兵深入,趁亂奪取晉國領土的好機會。而趙魏韓三氏人馬組成地晉軍卻也因此儲存了大部分的實力。
但是正在衛國作戰地那支晉國大軍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這支大軍地主力是忠於晉侯地公室軍隊,三軍統帥姬叔獻更是公室子弟,所以對知氏、範氏和中行氏來說。這支大軍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完完整整返回晉國地。
正在衛國作戰的晉軍統帥姬叔獻得知國內生變後,當機立斷,立即倉惶撤退,撤退之時自然也不免掩飾一番,但衛宋聯軍早與知氏有了密約,一見晉軍急撤,便知晉國那邊已成功發動政變。
軒轅衡馬上指揮衛宋聯軍急追不捨,一路追殺。晉軍無心戀戰。血流飄櫓,衛宋聯軍不但奪回了衛國剛剛被晉國侵佔地領土。還把多年來已被晉國逐步蠶食的衛國領土也一舉光復,重新納入了衛國版圖。
晉軍如喪家之犬。倉惶逃回國內,誰料他們被衛軍一路追殺,好不容易才踏上晉國領土,連口大氣都沒喘勻,迎面便又碰上了知氏、範氏和中行氏派來的大軍。劍戟加項,不得不當,晉軍將士只得硬起頭皮再與知氏大軍作戰。
姬叔獻布錐字陣,中軍在前,左右兩軍如羽翼策應其後,右翼主力以趙氏人馬為主,左翼陣營地主將便是自衛國投靠了他們的公子朝。自從投靠晉國以後,公子朝因才學出眾,能言善辨,深得晉侯歡心。再加上他引著晉軍攻打衛國屢立戰功,如今已然晉升為左路軍主將。
箭矢橫空,劍戟如林,殺聲如雷,血流遍地。公子朝持長戟往復奔走,大聲呼喝調整著各部分兵力的部署,可是知氏大軍攻勢如潮,不斷迫近,他的陣營已經收縮得越來越小了。
“公子,我們怕是不成了!”一名大將急急奔來,一咬牙拔下膊上冷箭,焦急地說道:“公子,咱們已經守不住了,請公子速速離開險地。”
公子朝頓住腳步,苦笑一聲,嘆道:“天下之大,我還能到哪裡去?”。
那員大將本是公子朝自宋國逃到衛國時一直追隨身側的親信,他急急說道:“如今晉侯已被圈禁,整個晉國四分五裂,我們如今為誰而戰?公子不如便去齊國,公子風流倜儻,才學出眾,在齊國必有用武之地。”
公子朝舉目看看中軍和右翼,在知氏大軍的圍攻下,他們的陣地也在漸漸萎縮,三個方陣之間已經有被切斷聯絡的威險,一旦整個軍陣被切割成三段,必然將被知氏大軍徹底吞噬。
公子朝望著中軍那面仍在風雨中飄揚地帥旗,臉上陰晴不定,神色變幻不定,始終不發一言。
“嗨!”那員大將突然出矛,替公子朝撥飛了一支已失去勁道地流矢,焦急地說道:“公子,此時不走,一旦知氏大軍行成合圍,那時再想走可來不及了。”
公子朝咬咬牙,突然說道:“不!不能走!”
那員大將正待再勸,卻見公子朝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獰聲說道:“把我軍中大旗倒懸升起。”
那員大將一呆,失聲道:“公子你想……?”
公子朝直勾勾地看著中軍那面帥旗,臉頰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蹦出一個字:“降!”
那人愕然張大嘴巴,站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來,公子朝向他狠狠一瞪,厲聲道:”還不快去?”
“是。是是!”那人一驚跳起,連聲答應著退了幾步,忽然返身奔去。
公子朝大營中的將旗倒懸升起,立時引起一陣騷動。整個戰場本來就像在一堆堆礁石中尋找出路地洪水。不斷碰撞澎湃著,當降旗亮出來地時候。戰場上頓時一片譁然,動盪廝殺地地方猛地靜止下來,靜觀戰場變化的各處主將陣營卻紛紛騷動起來。
知氏大軍計程車兵們紛紛停止了前進地腳步,將官們扭頭尋找著自己的主帥。等候進一步地指示。公子朝一方計程車兵一見主將亮旗投降,都茫然退了下去,紛紛向大旗方向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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