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知氏站在一輛戰車上正在靜觀整個戰場變化,忽然見到晉軍左翼亮起降旗,他先是一怔。隨即便露出輕鬆的笑意。
“來人,派人去公子朝軍中傳令,命他們放下兵器,就地候命。命荀望抓住機會,繞過公子朝,攻擊晉軍主帥姬叔獻的本陣!”
“諾!”那傳信兵答應一聲,剛想轉身離開,公子朝軍中又生異變。只聽一陣戰鼓聲起。知氏面色不由一緊,急忙抓住車欄翹首望去。只聽倒懸地公子朝帥旗一陣擺動,頂部塗金的旗尖突然用力向前一指。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輝,隨之集合起來計程車卒們吶喊著舉起刀槍,向大旗所指廝殺過去。
大旗所指,正是姬叔獻的晉軍本陣。
知氏大軍本陣,知旬櫟眼見如此情形,不由為之呆住。呆了半晌,他方輕輕一嘆,喃喃低語道:“這個公子朝,還真是一個人物。降不住他的人,便如腹揣毒蛇,隨時會遭他的反噬。若是降得住……倒是一隻好狗。可惜……我沒有機會一試了,哈哈哈哈……”
夕陽西下,大地一片蒼茫。
在這場大戰中倖免於難沒有被踐踏成泥地幾枝蘆葦在夕陽下輕輕地搖曳著,屍橫遍野,鮮血仍在汩汩流淌,滋潤著蘆葦的根系。只是不知,當秋高氣爽時節,蘆葦花開的時候,那花兒會不會也變成了紅色。
一輛囚車孤零零地立在夕陽下,車中是一個被剝去甲冑外袍,只著白色小衣的男人,髮髻已被打散,披頭散髮,發隨風飄,彷彿早開了幾個月的蘆葦花。
公子朝被溼牛筋牢牢地綁在囚籠裡,已在烈日下曝曬了小半天的功夫,此時已是嘴唇皸裂,兩眼無神。他掙扎不動,也無法掙扎,沾了水的牛筋在烈日下曝曬後便漸漸收緊,已經深深勒進了他的胸腹和胳膊,以致血流不暢,雙手雙腳已完全麻木,要不是被架在這木籠囚車中,他早就倒了下去。
他失神地看著四處縱橫交錯地屍體,那其中有敵人地,但更多的是他戰友。被他出賣了地戰友,和隨他一起被出賣了的戰友。
他完全想不出,自己賭這一局怎麼會這麼慘,臨陣倒戈,並助他知旬櫟殺入姬叔獻地中軍大營斬其首級,這是何等大功,知氏怎能不顧道義,反在他提著姬叔獻的首級入帳請功時把他抓了起來。
知氏笑納了他的軍隊,卻義正辭嚴地大罵他叛宋而投衛,叛衛而投晉,如今又叛晉而投知氏,寡廉鮮恥,不明忠義?真是笑話,他知荀櫟如果有忠有義,又怎麼會背叛晉侯,生出這場大變?
他更加想不明白,知荀櫟既然把他抓了起來,為什麼卻囚而不殺?為什麼撤兵時不把他的囚車帶走,為什麼卻把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丟在這屍積如山的荒野中?難道,他想讓自己活活渴死、餓死?
縱便不肯受降,也不該把臨陣反戈的降軍將領如此對待啊,公子朝完全想不通。
風中送來一股血腥味,公子朝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隱隱有些毛髮聳然。如果身死之後,和這裡的無數孤魂野鬼同在黃泉相見,那些被他出賣了的人,那些隨他投降,卻因而喪命的親信們會如何對待他?
身後傳來一片沙沙的聲音,遠處,似乎還有蕭蕭馬啼。是不是……已經黃泉路近了?是不是……那些冤死的袍澤已經來勾他的魂、要他地命了?
公子朝心中恐慌,他想轉過頭去看看是什麼發出的聲音。可是牛筋縛得緊緊的,脖子上的牛筋已經勒破了他地肌膚,鮮血殷殷,稍稍一動便痛澈入骨。
公子朝動彈不得。忍不住用嘶啞的聲音放聲大呼:“是誰?是誰在那裡?出來!給我出來!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公子朝堂堂公室貴胄,身份貴不可言。我公子朝堂堂統兵大將,殺人逾萬,殺氣盈野。什麼孤魂野鬼敢來欺我!”
“那麼……我這隻鬼,敢不敢欺你呢?”。
身後幽幽一聲嘆息,公子朝頓時如遭雷殛,身子猛地僵直,隨即便又因緊勒入肉地牛筋而軟了下去。
一陣奚索的腳步聲響,一個人自車後緩緩踱了過來。車後乃至遠處。還有腳步聲和車輪聲、馬嘯聲,可是公子朝猶如未見,他兩眼發直,只是看著眼前這人。
這人身著武士袍,打綁腿,腳蹬戰靴,上披半身甲,頭上一隻青銅角獸胄。斜挎弓。背箭壺,盔頂紅纓簌簌直抖。看相貌。唇紅齒白,鼻似懸膽。膚白如玉,蛾眉入鬢,明明俊俏無匹,卻又帶著股子難以掩飾的煞氣。
公子朝身子巨震,剎那間,他彷彿明白了什麼,卻又似變得更加糊塗,只是喃喃地叫了一聲:“南子……”
凝視著他憔悴的容顏,南子忽然微微一笑,暱聲道:“子朝啊,你這個冤家,人家還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公子朝心中電閃,忽然沉痛道:“南子,我卻以為,我一定還能再見到你地。我恨,恨我們的身份讓我們不能長相廝守:恨衛侯霸佔了你、卻又冷落了你。我不惜揹負罵名,要借晉軍之力把衛國徹底打垮,只為……只為我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你的面前,只為我能堂堂正正的把你抱在懷裡。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的一番苦心……,唉!”
他仰天長嘆一聲,有意無意地把淋漓滴血的脖頸亮給南子看:“可惜、可嘆,我的一番苦心,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得了。你殺了我,只要……只要你覺得這樣心裡好過一些。”
南子一雙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深深凝視他半晌,忽然莞爾一笑,柔聲道:“子朝呵……你還真是個傻瓜,虧你如此費盡心機……”
公子朝以為她被自己說的心軟,心中狂喜,臉上神色卻更加沉痛,泣然道:“不錯,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只能想出這麼笨的辦法……”
南子的聲音更加柔媚,語氣中卻帶起一絲輕蔑地譏誚:“你呀,這個時候,還想花言巧語地欺騙我,你把全天下人都當了傻瓜不成?”
公子朝頓時呆住,南子笑的更加歡快:“你愛我愛地真是好深啊,當著衛國將士的面說出這番話來,你就不擔心我以後在衛侯面前地日子難過?子朝,你永遠只會為你自己打算,為什麼……我自以為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卻直到現在才真正看透了你?”
公子朝的臉色頓時難看無比,怔了半晌,才大聲說道:“我……我當然知道衛侯現在在你面前也只是一個傀儡,衛宋兩國的世卿公族,現在全在你的掌握之中。”
南子點頭,嬌嬌俏俏地頷首笑道:“是呀是呀,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不想辦法讓我相信你,卻帶著晉軍毀我家園,奪我城池,必欲置我於死地呢?”
“我……我……”,公子朝語塞,漸漸像離了水的魚兒似的,嘴唇不斷張合,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子朝,你還記不記得,幫你盜符的時候我說過什麼?”
“說過……說過什麼?”公子朝意識散亂,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昔的精明。
南子嫣然一笑、頰酡如桃,眉宇間突然湧起一片煞氣:“我說……他日你若負我,我必親手殺你!”
公子朝臉色頓變,顫聲道:“南子,你……你真的忍心?”
“你看!”
南子香肩微聳,讓他注意自己身後的箭壺:“你看清楚了,裡邊只有一枝箭”
她格格地笑。笑聲清脆悅耳,配著她美麗地容顏,彷彿這荒原上的一隻妖魅:“這支箭是人家替你擋的國君那一箭呢,人家拱若珍璧。一直留在身邊。”
公子朝茫然道:“帶……帶在身邊……,做甚麼?”
南子不答。忽然轉身走去,獨自一人向前方零落的蘆葦蕩中行走,身姿娉娉婷婷,步態輕盈動人。那款款扭動地腰肢。即便在甲冑掩飾之下,也別有一番醉人的韻味。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就是眼前地蘆葦。芊芊蘆葦,隨意散逸。那幾杆未倒的蘆葦,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血紅的陽光灑在它們和她的身上,她和它們地身影同樣帶著一份清高、一份落寞,一份空靈和恬靜,那柔婉中隱藏著的寧折不彎的氣質,在夕陽下閃耀出繽紛的魅力。
在她的身後,靜靜的。是一輛囚車。再往後。是戰馬、是武士、綿延數里……
他們都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那以夕陽和蒹葭為背景地一位伊人。柔美的身影與這橫屍處處的荒野。構成了一副極具衝擊力的優美畫面,那是一種絕望中的美麗。帶給人的不是希望,卻又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朝茫然看著她窈窕的背影,依稀回到了第一次看到成年後的她時心中那種驚豔地感覺,她就這麼一直向前走著,好象要走進那遠遠地蘆葦蕩中,從此遠離這滿是血腥的塵世。
忽然,她地身形一頓,小蠻靴向前輕揚,靴尖吻地,用力一點,扭腰、擰身,弓已在手,那枝箭順勢搭在弦上,懷抱一輪滿
“子朝!”
南子一聲尖叫,鬆開了箭弦,箭矢掠空,他的血、她地淚,同時滾落塵埃……
晉國之亂,有愈演愈烈之勢。一時中原諸侯人心惶惶,夾在晉楚之間的鄭國既怕楚國趁機北上撿便宜,順道收拾了它,又怕晉國的亂兵南下,禍害了鄭國百姓,只是陳重兵於南北邊界,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秦國獲悉晉國退兵的真相,深悔錯過了伐晉的最佳時機,但是眼見晉國內亂不休,秦國不甘放棄這大好機會,韓塬駐兵已有趁機出兵干預晉國之亂的苗頭。
就在這時,早已陳兵晉國北方邊界蓄勢以待的齊國出面了。
齊國上卿田乞,受晉國知氏之邀,率七萬大軍入晉,駐兵蓋與城,以齊國的名義邀請晉國六卿世族和鮮虞國、衛國、宋國舉行會盟,解決晉國之亂。。
由於齊國的干預,晉國六卿和參戰的鮮虞、衛國、宋國得以暫休刀兵,齊聚蓋與商談解決晉國之亂的辦法。
邯鄲趙氏的家主趙午,同趙氏一族的族長趙簡子素來不和,趙簡子在位時他一直飽受排擠,因此對趙簡子葬身火海之事根本毫不在意,也無意為他報仇。如今他只是想如何保全趙氏家族,保全自己的權利地位而已。
由於趙午的妻子是中行氏家主中行寅的胞妹,彼此有著親戚關係,趙午便讓夫人回了趟孃家,說服他的大舅子中行寅與趙氏議和,韓在意對此頗為不滿,奈何他現在的勢力最弱,絕不能再同這唯一的盟友鬧翻,只得忍恨答應。
中行寅自知憑他和範氏的力量,哪怕有鮮虞相助也難以同知氏對抗。如今他們與知氏雖是盟友,將來一旦因為擴充勢力發生糾紛,難免要大打出手,而保留趙魏韓三氏的殘餘力量有助於制衡知氏,因此慨然答應下來。他怕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影響知氏,於是又找到範氏家主範吉射,範吉射與他也是姻親,關係比知氏近的多。中行寅向範吉射陳明厲害,範吉射便也轉而表態支援。
此時因驪戎、赤狄等蠻族在晉國殺紅了眼,搶黑了心,漸漸有難以控制之勢,已直接威脅到知氏、範氏、中行氏的利益,而且趙魏韓三氏派往韓塬的大軍也已繞道返回,中都的韓氏魏氏和邯鄲的趙氏實力大增,如果逼的急了他們未必沒有一拼之力,兩相權衡之下,知氏便也順水推舟答應答應下來。
於是昨日的生死對頭,立刻變成了親親熱熱的朋友,開始坐下來商量瓜分晉國的大事。他們給晉侯姬棄疾羅列了十條大罪,予以圈禁,貶晉侯為男爵,食邑只有三個村子。各大氏族以目前所佔的領土確立勢力範圍,劃地稱國。晉國五分,分別是知氏的荀國、範國、中行國、趙國和韓國。其中韓魏合併,自立一國。
衛國已經奪回的昔日衛國領土,盡數劃回衛國。鮮虞國土向南擴張百里,重新劃定邊界。然後由齊國作說客,朝覲周天子,向周天子請封,從法理上確定五位諸侯的合法性。一時間,竟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在這場晉國之亂中,齊國雖然沒有獲得晉國的領土,但是由於他們的暗中支援,使得晉國世卿瓜分了整個晉國,中原第一強國晉國滅亡了,南方的楚國此時仍未從吳國的打擊中恢復元氣,放眼天下,再無能與齊國爭霸的諸侯。
剛剛成立的五個諸侯國國君投桃報李,在會盟時已一致同意,只俟周天子的誥封一到,便邀請更多的國家舉行一次更大規模的會盟,推舉齊國為天下霸主。齊國在沉寂了一百多年之後,終於再度獲得了齊桓公時的無尚榮耀,有望成為諸侯之長了。
秦國得到齊國出面逼迫六卿罷戰,召開蓋與會盟的訊息後,便知已經失去了擴張領土的最佳時機。秦國開國之君原本不過是周天子的一個養馬人,後雖因功受封於秦,但爵位不高,而且因其出身東夷,中原諸侯視之為野蠻,有什麼會盟素來不與秦國打招呼。這種時候再出兵,簡直就是促成新生的五國結盟同伐秦國,於是只得作罷,怏怏地撤回了伐晉的大軍。
蓋與會盟的時候,距五月端午毒月惡日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波及鮮虞、秦國、衛國、齊國的西北晉國之亂剛剛塵埃落定,涉及宋國、魯國、吳國、楚國、越國的另一場戰火,又以東夷立國為導火索,在東南大地上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