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上,刺骨的寒意越發凜冽。
百花谷內,屠殺仍在繼續。
蘇泉手持陣眼,看著曾經的同門手足在陣法中哀嚎,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始終沒有停下大陣。
數十年的恩怨糾葛,今夜一次清算!
與此同時。
幽暗的密道中,宗楚客一襲紫袍無聲前行,身後跟著十二名補天閣精銳,人人面覆黑紗,腰間懸著淬毒的短刃。
在他身旁領路的,赫然是裴靈素的“長子”裴墨軒。
“閣主,前面就是寒潭密室……”
裴墨軒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老太婆去蘇泉那兒拿陣眼,咱們要快!”
宗楚客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大莊主倒是心急。”
他指尖摩挲著墨玉扳指,忽然問道:“宗某一直好奇……裴靈素雖年過七旬,卻駐顏有術,風姿絕世,大莊主為何要背叛?”
裴墨軒冷笑一聲,那張英挺的臉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陰鷙:“再美的女人也有膩的一天,何況……她是塊捂不熱的石頭。蘇泉對她痴心一片,她視若不見;裴畫霖對她掏心掏肺,稍有不順,便派偃甲暗殺……誰知道他的結局,不會是我的結局?”
宗楚客意味深長地笑了:“有意思。”
轉過一道彎,裴墨軒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老太婆留了偃甲【地煞】守在洞口,那東西手裡有件神器,是以人間煙火為源、七情六慾為引,煉就的奇門異寶!射出的箭能迷惑心神,還有九九八十一種天地間至毒之物,中者立斃!千萬小心!”
裴墨軒說的無比鄭重。
“【紅塵箭】?”
宗楚客不以為然地挑眉:“我知道。”
他隨手一揮,身後十二人整齊劃一地扯掉身上斗篷,竟全是身上加裝精密機關的玄鐵人傀,整體好似活屍一般,不生不死,不人不甲。
“【紅塵箭】,只現世過一次。”
宗楚客悠悠道:“當時‘地煞’還在李靈夔手中,他以偃甲配合神器,殺了上一代十絕第六,惡人谷谷主,‘夜帝’公孫無赦。雖然有公孫無赦大意的原因,但【紅塵】之可怕可見一斑,宗某就是為它來的!”
說話間,眾人已來到寒潭密室入口處,那尊黑色偃甲正靜靜佇立,眼中泛著猩紅的光。它手裡握著一支小巧的箭筒,露出一紅一黑兩支淬毒箭頭,正是【紅塵箭】!
“只論殺人,【紅塵箭】可媲美【三劫神箭】,但與元戎神弩不同,它靠的不是神鬼莫測的殺力,而是箭上的劇毒,這就落入下乘……”
宗楚客一點偃甲,十二具玄鐵人傀一齊殺過去!
“這世間,有很多東西,是不怕毒的……”
宗楚客冷眼看著場中戰鬥:“一個沒腦子的偃甲,我看你有多少支箭!”
……
外界的戰鬥並不能打擾陸沉淵。
他正全身心的沉入考驗之中。
他不再立於棋盤之外,而是站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城樓上。
腳下青磚染血,城外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湧來,箭雨遮天蔽日。
棋盤上的每一枚黑子,都化作一名猙獰甲士,而他的白棋,則是城中殘存的守軍——老弱婦孺擠在牆根,孩童的哭嚎刺破雲霄。
當他落下一子,城牆西北角突然崩塌!
“轟——”
碎石飛濺中,幻象裡的百姓被活埋,慘叫聲裡,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頂著陸可兒的臉,從廢墟里爬出,朝他伸出手:“將軍……救救我娘……”
“……”
陸沉淵深吸口氣,提醒自己他們都是幻象,他心中清楚:若守此處,中軍必潰!
只能再落一子,主動放棄西北角。
“咔嚓!”
幻象中,整段城牆轟然倒塌,數百人葬身火海,那個小女孩在火海中痛哭。
但與此同時,中央主城壓力驟減,白棋大龍終於喘過一口氣。
黑棋接著絞殺而來,一枚黑子化作鐵騎,直奔城中糧倉!
陸沉淵目光掃過全域性,東南方,百姓正在渡河逃難,若讓敵軍衝破那裡,滔滔江水將吞噬整支逃難隊伍……
他猛地將棋子拍在糧倉位置!
“砰!”
幻象中的糧倉燃起熊熊大火,黑騎被烈焰阻擋,但東南渡口的百姓卻因此獲救。
代價是——
三日之後,全城斷糧。
飢餓計程車兵開始易子而食,母親抱著枯瘦如柴的嬰兒,跪在街邊無聲流淚……
“我草!”
陸沉淵滿心無語!
他終究非鐵石心腸,幻象中的每個關鍵人物都和陸崖山、陸可兒、李令月等人極像!或是年老,或是年幼,稍不留神,就容易心神恍惚,把城中難民當成親人,影響他的判斷。
陸沉淵只能不斷在幻象中繃緊心神,黑棋大龍已將他逼入絕境。
此刻若想破局,唯有一計——
“自填一氣,誘敵深入!”
這是棋譜中著名的“自殺式”解法,但幻象裡,這一步就意味著……
放棄囤糧之地,吸引敵軍主力,再放火燒殺。
火勢蔓延的幻象中,他看到:
庫房外,守軍隊長“陸崖山”跪地痛哭:“裡面還有三十個傷兵啊!”
火場內,被放棄的老兵“雲鶴禪師”瘋狂捶打鐵門:“開門!我們還能戰——”
陸沉淵閉上眼,棋子落下!
大火焚城,黑棋大龍終於被斬斷。
但升騰的黑煙裡,無數燃燒的人形掙扎扭動,漸漸化作灰燼……
當最後一枚黑子消散時,整座城池突然褪去血色,那些死去的百姓、燃燒計程車兵、哭嚎的孩童……全部化為純淨星光,迴歸棋盤天元之位。
陸沉淵眼前幻境破碎,自白玉雕塑之中飛出一道流光,打入眉心。
他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將軍臺,渾身溼透,大汗淋漓,心中暗道:真不容易……
《天符》的考驗就此破解。
突然轟隆一聲響,兩尊雕塑同時爆炸,光影幻化出方才的破解情景:白子突圍,幻象中的流民化作星斗迴歸天元;黑馬絕殺,火焰裡的笑臉被鐵蹄踏碎。
最終在空中凝出兩行字:
——執天者明,持霸者勇。
——陰陽相濟,方得其真。
最後四字若隱若現,似讚歎又似點撥,當字跡漸漸淡去時,隱約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輕笑,彷彿甲子前設下此局的隱仙,終於等到了值得一觀的後來者。
陸沉淵唇角微勾,難免得意:“用不著你誇。”
話音剛落,石室內的空氣突然震顫起來。
地面黑白交錯的將軍臺發出沉悶的機關咬合聲,緩緩向兩側分開。
幽藍的夜明珠光下,一道五色華光從裂縫中滲出,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夢似幻。
伴隨著清脆的金玉碰撞聲,一隻巨大的機關鳥從地底徐徐升起,它每上升一寸,洞壁上的夜明珠就隨之明亮一分,彷彿在迎接這位沉睡多年的王者。
當它完全現出身形時,整個石室都為之一亮。
鎏金鳳首低垂,鳥喙輕輕開合,發出珠玉相擊般的清響。
三丈餘長的羽翼舒展開來,赤銅左翼上的音律紋路與玄鐵右翼的雷紋交相輝映,在幽暗中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光華。
最令人驚歎的是那十二根水晶尾翎,每一根內部都封印著細如牛毛的“碎魂針”,隨著機關的運轉輕輕顫動,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璀璨的光痕。
鳳首抬起,看向陸沉淵。
“嗡——”
鳳目與慧眼之間,憑空迸發出了無形的波紋。
陸沉淵神識再震,腦中多了眼前這架機關鳥的來歷。
——十二元辰,從魁元辰。
酉雞。
……的外甲。
“神鳥【駿儀】。”
陸沉淵輕聲喚道,伸手撫上它頸側流轉著五彩光暈的羽毛。
駿儀溫順地低下頭,將口中含著的一幅畫卷和一枚令牌,遞到他掌心。
陸沉淵開啟畫卷,畫中一株青蓮紮根於虛無,蓮瓣半開半合,似綻非綻,每一片花瓣都流轉著淡淡的靈光,當仔細觀想時,神識被無形之力牽引,彷彿正一步步沉入畫中世界,隨著意念下潛,水波漸清,雜念如塵脫落……
這是一幅觀想磨鍊神識的畫卷——《青蓮煉神卷》。
至寶!
至於令牌則是酉雞所留。
陸沉淵對獎勵很滿意,不滿意的是,獎勵自己跑了一半……
他一摸駿儀,施展點鐵問靈就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微微一笑,真氣灌注,令牌之上鎏金紋路次第亮起,如同星軌流轉,他將令牌湊到唇邊,輕聲道:
“從魁?離家出走,可不是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