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也不嘴硬,笑道:“若非涉及靈晞,我也不會冒險。不過也確實需要先把境界提上去,這次武皇應該會有賞賜。《吞金寶籙》就這點好,只要悟性足夠,突破只看金氣,如果賞個五品,那就再等等,賞四品應該能突破到《鍛金篇》第三重‘鑄金甲’,到時距離四境就不遠了。”
雲鶴禪師點點頭:“也別太急於求成,根基打得牢,以後才能走得遠。”
“師父放心。”
陸沉淵落下一子:“我都明白。”
雲鶴禪師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再多嘴,拿起蒲桃漿酒壺飲了一口:“能除一害當屬大功德,只是可惜,斷了線索。照你所說,未羊走入歧路,幾十年未出煉心陣,按理講,被困越久,積怨越深,心魔越重,應該出不來才對。她是怎麼出來的?”
“誰知道呢?”
陸沉淵面色如常:“只能以後再說了。”
“……”
雲鶴禪師狐疑地看著他:“你小子,是不是藏著什麼話沒說?”
“師父,下棋要認真。”
陸沉淵一子落下,白棋如龍點睛,將黑棋大龍攔腰截斷,笑道:“劫材已盡,師父這條大龍……怕是救不活了。”
“嗯?”
雲鶴禪師趕緊低頭看棋盤,盯了半晌,苦笑嘆氣:“好小子!原來在這兒等著!”他捋著鬍鬚,眼中卻閃過讚賞之色,“這手‘斷龍斬’使得妙啊。”
就在這時,李令月親自提著大包小包走了過來。
神後注意到了,趕緊過去幫忙收入庫房。
李令月笑了笑,將手中東西交給她。神後只不過是陸沉淵的偃甲,即便長得再美也不是人,完全沒必要跟她爭風吃醋。
她舉起另一個包袱,對陸沉淵道:“母親把未羊……呃。”她看一眼神後,趕緊把到嘴的“殘骸”二字換了個說辭:“……把送上去的寒鐵,又讓我帶回來了,賜給你,看你沒有能用上的地方。”
“替我謝過陛下。”
陸沉淵心道不出所料,武則天分辨過後,送上去的所謂“殘骸”多半還會送回來,收攬人心,一來一回,什麼都沒丟還圓了個謊……
“已經說過了。”
李令月走到他身側,俯身湊向他的臉,本來是習慣性地想親一下,到底顧及老禪師在場,改為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今夜亥時……有要事相商,可別遲到了~”
“……”
雲鶴禪師表示已經習慣了,他都懶得避嫌,兩眼盯著棋盤,默默推演棋路。
陸沉淵點點頭,湊到她耳邊說了兩個字。
李令月頓時撐不住了,紅著臉捶他一下,落荒而逃:“我先去犒賞清霜和二十四番,包袱裡有雪蟾膏,記得按時用!”說罷轉身就走,絳紗裙襬險些絆到門檻。
待那抹倩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雲鶴禪師連聲咳嗽,手中念珠轉得飛快:“阿彌陀佛!陸施主,這靈猊殿雖不是大雄寶殿,好歹也供著菩薩!”老和尚眼角直跳,指著牆上“緣起性空”匾額:“你倆要膩歪,好歹等出了這‘山門’啊!”
陸沉淵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從棋罐裡拈起一枚白子:“師父當年在長安城‘一怒為紅顏’的故事,弟子也是讀過的……”
“閉嘴!”
雲鶴禪師一把搶過棋子,老臉漲得通紅,“那能一樣嗎!老衲那是……那是……”支吾了半天,突然抓起蒲桃漿猛灌一口,“再來一局!今天非把你殺的片甲不留!”
陸沉淵呵呵冷笑。
要不是我尊師重道,您老這條大龍早三十手之前就已經斷氣了!
“我先看看傷藥,【雪蟾膏】可是……”
陸沉淵話音戛然而止。
雲鶴禪師奇怪抬頭,便見陸沉淵揭開瓶蓋,從裡面夾出了一張燕子箋。
雲鶴禪師眼睛一亮:“誰寫的?不是公主吧……你小子——”
“噓……”
陸沉淵忽然豎起手指抵在唇邊,神色罕見地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回頭瞥一眼門外,確認李令月已經走遠,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張燕子箋。
雲鶴禪師眉頭輕挑:“心虛了,果然不是公主寫的。”
陸沉淵輕咳一聲:“師父慎言,這箋……是上官待詔寫的。”
“上官婉兒?”
老禪師眉毛一揚,“她給你寫什麼?”
陸沉淵展開箋紙,只見上面字跡清麗雋秀,筆鋒卻暗藏鋒芒——
【陸大人清覽:
聞君為破酆都陣,強催真氣以致金氣逆衝,甚憂。《黃庭經》有云:‘氣海翻騰,當以溫養’。隨箋附‘紫陽回氣散’丹方,此藥需以卯時清露送服,切記。
——婉兒。】
箋紙右下角,還繪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燕子,墨色清淺,卻栩栩如生。
雲鶴禪師看完,嘖嘖搖頭道:“這上官丫頭,倒是個妙人。”
他瞥一眼陸沉淵,“公主要是知道她小姐妹給你送藥方送書箋……”
陸沉淵迅速將燕子箋收回袖中:“師父慎言。”
老禪師捋須而笑:“怎麼,怕公主吃醋?”
陸沉淵神色不變,一臉正經:“上官待詔與殿下情同姐妹,此箋不過是……”
“不過是藉著公事,夾帶點私心?”
雲鶴禪師打斷他,笑得意味深長,“老衲雖出家多年,可這燕子箋上的筆跡……”他故意拖長聲調,“分明比平日寫詔書時溫柔三分啊。”
窗外竹影搖曳,陸沉淵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弟子告退。”
“這就走了?”
老禪師在他背後喊道,“別忘了,公主約你亥時見!”
嘖!
這臭老頭兒!
陸沉淵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小徑中。
雲鶴禪師搖頭失笑,給自己斟了杯蒲桃漿:“年輕人啊……”他抿了一口,眉眼含笑,“我看你小子怎麼辦!”
……
魏王府。
燭火搖曳,映得武承嗣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武三思煩躁地踱步,腰間金龜袋隨著動作晃盪作響:“這可如何是好!韋什方那個沒用的廢物,明明當眾返老還童,百官都看在眼裡,竟然還會心虛露餡!”
他咬牙切齒,一腳踢翻矮凳,破口罵道:“就算那個未羊在嵩山鬧出動靜,你一個‘仙師’慌什麼!害得我們……”
砰!
武承嗣一掌拍在案上:“現在說這些有何用?”他聲音冷硬如鐵,“明堂大宴上,仙真歸附,以印證‘武氏當國,順天應人’……如今祥瑞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騙子,明日朝堂會如何,岑長倩那幫人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武三思臉色驟變:“那太子之位……”
“暫時擱置吧。”
武承嗣煩躁地揮手,冷笑道:“不過……”
“不過?”
武三思訝然抬頭:“不過什麼……”
武承嗣壓低聲音,眼中寒光閃爍:“祥瑞是假的,但朝堂上那些反對我們的,可都是真的!”
武三思瞳孔微縮:“你的意思是……”
“先送他們上路!”
武承嗣輕描淡寫地拿出一張紙,上面赫然是當日出言反對以武代李的朝臣名單:“岑長倩、格輔元、歐陽通、狄仁傑……這些人,留著終是禍患。”
“可姑母那邊……”
武三思遲疑道,“我們剛受責罰,是不是……”
“不用擔心。”
武承嗣嗤笑道:“郝象賢、馮元常、魏玄同、黑齒常之……這些人如何?她比誰都清楚他們有罪沒罪,不也一律按謀反罪論處?你只要給她遞刀,她自己就會順勢清理朝堂,事後鬧大了,死的也是周興、來俊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武三思恍然大悟,點點頭:“好!我這就傳訊給周興,他正巴不得呢。”
“慢著。”
武承嗣取筆在紙上圈了幾個名字:“特別是這幾個,務必要人證物證俱全,只要無懈可擊,他們必死無疑!這次別再弄得破綻百出。”
“明白。”
武三思接過名單,突然壓低聲音:“要不要連太平也……”
“現在不行。”
武承嗣冷冷道:“不用急……先把這些人的謀反,釘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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