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裡帶著淚意,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見過景泰爺的隱忍。”
“天順爺的狠辣。”
“成化爺的寬厚。”
“弘治爺的仁柔……”
“卻從沒見過哪個儲君。”
“像現在這位這樣。”
“手裡握著刀。”
“臉上還帶著笑——殺人都殺得這麼體面。”
張懋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官袍,把褶皺都捋平了:
“太子年輕。”
“做事難免急了些。”
“可他說的話。”
“向來算數——老夫交了虎符,張侖就真能進京營,沒摻半點假。”
“你若是信得過老夫。”
“就聽太子的安排。”
“至少能保住定國公府的香火,不至於讓徐增壽公的牌位沒人供。”
他走到門口。
又停下腳步。
回頭道:
“太子在暖閣等著。”
“你若是想通了。”
“現在進宮還來得及。”
“要是等天亮……”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
卻像一把鈍刀。
割得徐光祚心口發疼——天亮,就是登基大典,再不交權,就是不給新皇面子,是謀反。
徐延德撲到父親身邊。
膝蓋跪在碎瓷片上,也不嫌疼,聲音帶著哭腔:
“爹!交吧!”
“咱們不能拿全府上下三百口人的性命賭氣啊!”
“錦衣衛指揮僉事怎麼了?”
“能在太子跟前當差,總比被東廠抓去強!”
“兒子去!兒子明天就去錦衣衛報到!”
徐光祚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睛。
又看了看案上那枚硃砂竹牌。
竹牌上的虎符紋樣在燭火下晃,像在催他做決定。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氣若游絲:
“定國公府的存續。
比一時的兵權重要。”
“咱們徐家欠朱家的。
遲早要還。
只是別用滿門的性命還。”
“罷了。”
“罷了……”
徐光祚長嘆一聲。
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麻得站不穩,徐延德連忙扶他。
踉蹌著走向內室:“延德。”
“取我的朝服來。”
“要簇新的那件,系玉帶。”
“老夫……要進宮。”
徐延德一愣。
隨即明白過來,眼裡迸出光,連忙點頭:
“兒子這就去!”
轉身跑得飛快,鞋底子蹭在地上,“噔噔”響。
張懋看著徐光祚佝僂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有鬆快,也有唏噓。
他知道。
從今晚起。
京營的兵權徹底落入太子手中。
勳貴分掌京營的時代。
終於來了。
定國公府的大門在三更梆子響時緩緩開啟。
“咚——咚——咚——”梆子聲敲得人心慌。
徐光祚穿著一身簇新的朝服。
石青的底色,繡著仙鶴紋,腰間繫著玉帶,襯得他臉色更白。
手裡捧著那枚象徵兵權的竹牌。
在兩個隨從的護送下。
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門外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
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府邸。
眼眶忽然溼了——這是他住了五十八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
這一去。
或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定國公府了。
但至少。
能保住這府邸,保住院裡的那棵老槐樹。
馬車穿過寂靜的街道。
向紫禁城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軲轆——軲轆——”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像在為一個時代敲喪鐘——勳貴掌兵的時代,要落幕了。
徐光祚坐在車裡。
指尖摩挲著那枚竹牌。
竹紋硌著手心,癢得很。
忽然想起太宗爺當年給徐增壽的評語,刻在祠堂的碑上:
“忠勇可嘉。
惜乎擇主不謹。”
或許。
從先祖選擇給太宗通風報信的那一刻起。
定國公府的命運。
就早已和朱家的皇權綁在了一起——榮損與共,也強弱由人。
如今交出兵權。
不過是這場漫長博弈的終局罷了,不算輸,只是認了。
馬車抵達東華門時。
守城的錦衣衛看到定國公府的旗號。
沒有阻攔。
只是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模子刻的。
他們顯然接到了太子的旨意,早就在等。
徐光祚深吸一口氣。
捧著竹牌走下馬車。
夜風颳在臉上,涼得像水。
抬頭望向宮牆上的角樓。
那裡的燈火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像一雙審視著他的眼睛,把他的心思都看穿了。
“定國公徐光祚。”
他對著守門的太監躬身道。
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像卸下了千斤擔子:
“求見太子。”
太監躬身應道。
聲音恭敬得沒話說:
“太子在暖閣等著您呢。”
“請隨奴婢來——陛下特意吩咐了,不用通傳,直接進。”
徐光祚跟著太監穿過長長的宮道。
宮道兩旁的宮燈在風裡晃,影子忽長忽短。
坤寧宮暖閣的燈火越來越近,暖黃的光映在磚地上,像鋪了層金。
他知道。
從踏入這座宮牆的那一刻起。
定國公府的命運。
將迎來全新的篇章。
無論這篇章是榮耀還是屈辱。
他都別無選擇。
只能往前走——朝著那片燈火,朝著新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