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其一,但更重要是因為,我想讓你看看這世間疾苦,大燕表面看去似乎歌舞昇平一派繁華景象,借用沈公子的話就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其實際呢?就是在這赫赫揚州城中,又有多少人沒有隔日之食?在樓裡的女子又有多少人有著悽慘的身世?這些我都希望你能看到,而不是做一個甘享富貴的燕王。”
說這話的時候燕筱表情平靜,但隔著一張桌子的燕鵬卻止住了笑意,認真的點了點頭:“明白了姐姐!”
“你明白嗎?你不明白,其實連我也不明白!真正明白的應該是他吧!”燕筱看向桌上的書稿喃喃道。
在燕筱剛懂事的時候,發生過一件對她觸動很大的事,一名自幼陪她玩耍的小丫鬟,在某個午後悄然失蹤了,燕筱找遍了王府後宅,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小丫鬟了。
她也曾哭著問過自己的父親,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燕展燕親王!卻被燕展狠狠斥責了她一頓,說她為個下賤之人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燕筱不敢哭了,只是在半夜的時候,會偷偷想那個小丫鬟。一直到後來,燕筱才知道,那個小丫鬟被自己的母親下令杖斃,起因僅僅因為燕母在偶然路過燕筱的房前時,看到那個小丫鬟和燕筱開玩笑,失了下人的本分!
這對燕筱震動極大,那時候尚有些懵懂的她,第一次知道了人是有貴賤之分的,可那個小丫鬟的笑,卻怎麼也忘不了。一直到後來,燕筱拜天下名儒姜寒為師,學到了很多經書詩詞以外的學問,也漸漸明白其實人生下來都是一樣的,只是人為的分為了貴賤。
她也曾問過師父姜寒,姜寒當時只是嘆了口氣,並沒有說話。後來燕筱來到揚州,因為性子疏淡平易近人,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那種感覺越發的強烈,她不知道對自己慈愛有加的母親,因何能忍心下令處死一個和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少女。
等她接觸到的人多了,終於明白,原來在父親母親他們看來,那些下人都不算是人的。
她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但心中一個聲音告訴她,這肯定是錯的。
沈毅的《紅樓夢》又一次強烈的預示了這一點,那一開篇的主題就點明瞭,這是個忽喇喇大廈將傾的故事。那字裡行間瀰漫的悲涼,從一開始就籠罩了這本小說。
這令燕筱極是歎服,並且自然而然的把裡面的故事結合到了沈毅身上,因為沈毅正好如小說裡那般,自幼出身豪門,卻一朝流散,被趕出了京城,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這等悲涼詞句真不像出自一個少年之手……”燕筱低聲自語,不禁又有些痴了。
燕鵬看著坐在那發呆的姐姐,心裡越發的痛恨起沈毅來。要不是這沈毅,姐姐也不會逼著自己整日練字,說什麼自己年歲和沈毅相仿,人家的字寫的像畫,自己的字卻像母豬爬。
燕鵬心想,你沈老二都被趕出來了,就好好的待在揚州,等著哪天皇帝叔叔開恩放你回去唄,居然寫什麼小說,弄得自己姐姐現在整日介魔魔怔怔的,有時候坐在那好好的,突然就開始掉眼淚。
更讓燕鵬不高興的是,姐姐現在張口沈公子閉口沈公子,好像沈老二真成什麼大才了。其實誰不知道沈老二在京城的時候有多無賴紈絝?
那本紅樓夢燕鵬捏著鼻子瞧了兩頁,便說什麼也看不下去了,在他看來,那寫的都是什麼啊!囉哩囉唆膩膩歪歪的。哪有那些豪俠演義來的爽利,看誰不爽拔劍就剁,那才是爺們該看的書。
燕鵬心中對沈毅極其不滿,暗暗盤算著,要是讓我再看到沈老二,絕對上去揍他一頓,讓他知道知道燕小爺的厲害。
沈毅並不知道自己現在這麼招人恨,他此時正悠哉悠哉的領著醉兒在大街上閒逛。錢是人的膽,有了錢,人的腰板才會硬,甚至走起路來都顯得底氣十足。
對這一點沈毅深有體會,前幾日出秦府之時,全部的家當也就夠買個饅頭的。現在不同了,每天寫幾章,就能賺來白花花的銀子,雖然不多,但也算可觀了。
此時揚州正值春日,天氣不冷不熱的正合適,街上熙熙攘攘往來之人不斷,叫賣聲嬉鬧聲在耳畔構成了這個時代的一首樂章。
沈毅上街也不是純為閒逛,他準備去買幾身衣服,那日被趕出京城,悽惶匆忙之間只帶著兩身的換洗衣物,這麼多天奔波輾轉下來,早都已經陳舊不堪了。
醉兒更慘,就是身上穿著的那身衣物,其餘的什麼也沒帶出來,少女本就愛潔淨,無奈之下,在秦府的時候,醉兒經常晚上臨睡前洗一下,然後放在屋中晾一晚,白天起床再穿,可那哪能晾的幹,於是醉兒經常穿著半乾的衣服。
等到了同福客棧,醉兒就經常穿她表姐唐萱兒的衣物,但身量不同,勉強穿上後也是顯得很大很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