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形的魔道力量,隨著這一子的落下,朝著海池深處席捲而去。
無形的波紋掃過了海池中,掃過了緊緊握著機關核,意識沉浸其中的狄仁傑。
弈星再次落子,這一次,黑色的棋子下在了白子旁邊,一黑一白的棋子,落在天空倒映的星辰之中,與滿天星斗微妙的重合在了一起。
黑白棋子猶如陰陽一,般帶著周天星斗旋轉起來,將整個海池化為了棋局。
機關核所藏的意識空間中,索元禮突然注意到一片黑暗的意識空間中出現了一線光芒,他的意識集中在那一點微光之上,光芒迅速拉近,卻是一枚落在黑暗中的白子。
索元禮臉色劇變,他猛然轉頭對狄仁傑道:“懷英,快退出去!”
沒有弄清真相的狄仁傑又豈會輕易退出,隨著這枚白子旁邊,又多了一點無比深邃的黑暗,一黑一白的棋子猶如一道枷鎖,徹底封鎖住了這片意識空間。
狄仁傑在外面的身體微微皺眉,將自己胸口的機關核抓得更緊了!
“不好……”狄仁傑也察覺不妙,他想要將意識抽離這片空間,卻發現有一股強大的魔道力量,封鎖住了機關核。
“這股力量……”狄仁傑面露驚愕之色。
這是和那天晚上,兩枚棋子施展的魔道相似的力量。
自己要來海池的訊息,只告訴了元芳,雖然也沒有避著別人,但選擇他的意識進入機關核檢視索元禮記憶的時候下手,時機把握的太過巧妙——這是一個陷阱。
索元禮看著那兩枚棋子苦笑道:“看來懷英殺了我之後,已經是他的眼中釘了!竟然讓他派出‘星’來對付你。”
“星?”狄仁傑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弈星’會來,是特意為我佈置的陷阱呢!”
“我怎麼會……”
索元禮突然反應過來,抓了抓腦袋不耐煩道:“你都要死了!能不能別套我的話了?有時間趕快破解這盤棋……我可不想拉一個好朋友陪著殉葬。”
狄仁傑印證了心中的某些猜測,看著意識空間中不斷浮現的一枚枚棋子,低聲問道:“這盤棋?”
“你應該知道,世間存在著名為‘魔道’的力量,可以駕驅烈焰寒冰,可以驅使黃沙、金鐵……這股力量不同於機關一般尊從於秩序,利於疏導控制。魔道的力量是混沌的。雖然強大,可以實現許多不可思議的偉力,但卻也難以控制。”
“就算是那些自古傳承魔道力量的家族也難以馴服。不謹慎的接觸魔道的力量,更容易墜入黑暗,反被魔道的力量所控制!”
“所以星的老師教導他,將魔道之力化為棋子,落在空間中魔道力量交匯的點上。以棋為陣,以天機為法,驅使魔道的偉力……“
“這一力量的大成,便可以用棋子,佈置出隔絕空間的‘虛空棋盤’!”
“透過天機之道,以棋局操縱魔道之力,傾壓敵人。”
狄仁傑問:“所以,困住我們的力量,就是那個‘虛空棋盤’?”
“是困住你!”索元禮白了他一眼:“我已經死了……這事和我沒關係。”
狄仁傑淡淡道:“因此,為了不把你哭鼻子,叫媽媽的事情說出去。你準備把我滅口嗎?”
索元禮板著一副臭臉,看著狄仁傑一點羞愧之意都沒有的臉龐,嘆了一口氣道:“彼其娘之,誰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索元禮凝視著面前漸漸複雜的棋局,突然伸手捻起了一枚白子,“想要破解天機棋盤,就只能贏下這一局棋。不然等到棋局完成,你的意識就會永遠的被困在棋盤之中。這是一局絕殺!”
…………
海池之上,弈星凝視著身前顯化的棋盤,突然低聲道:“這可不是狄仁傑的棋路,你還活著嗎?影子!”
他閉上了眼睛,手中浮現一枚棋子。
隨著棋子落下,緩緩的沉入海池中,像是一枚石子慢慢的陷入湛藍、無邊的深海。
他的意識也隨著這枚棋子落下,來到了那片意識空間。
在這片意識空間裡,漸漸步入中盤的棋局,讓充斥著空間的那臺巨大機械漸漸的合攏,巨大的鋼鐵壁壘,在齒輪和轉軸的推動下,緩緩傾壓下來,帶著近乎窒息一般的壓迫感。
推動著整個機關棋局運動的那個意志,絕然而冷酷,讓狄仁傑兩人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就像一臺精確的鐘表,漸漸指標轉到了終點。
彷彿下一瞬,這裡就會徹底的封閉,成為一個絕望的牢籠。
…………
明世隱看著那個沉浸在面前棋盤上的方圓世界的孩子,他的小臉微皺,彷彿全幅全付身心都已經投入了棋盤之中。
明世隱來到那個孩子的對面,這才驚醒了他,那個孩子連忙站起來道:“老師。”
明世隱看著遠方聳立的太極宮,以及太極宮俯視下來,被街道整齊劃分,猶如棋盤方格一般的坊市,回頭對弈星道:“那裡,才是你下棋的地方。正如這棋盤……”
他捻起一子,落在了殘局上,“黑白交疊,詭譎變化,人心難測!”
奕星弈星懵懵懂懂的抬起頭,看著微笑的明世隱,握拳堅定道:“奕星弈星會為堯天贏取勝利的。”
明世隱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聽聞他的話,也只是在夕陽下腳步微微一頓。繼而道:“想要在那裡下棋,你要學的還有很多。比如莫測的人心,比如魔道的力量,比如機關術……”
“明日!你就和我學習卦象和天機魔道吧。至於機關術,我也為你找了一個老師……”
“你要我教的,不會就是這個小鬼吧!”一個慵懶的聲音含糊道。
奕星弈星恍然回頭,看到一個滿身油汙,鬍子拉碴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後,正在調整著自己機關手臂之中的一個零件。
“你是誰?”奕星弈星露出小動物一般警惕的眼神。
“這個小鬼,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男人拉起臉上的護目鏡,操縱著機械臂握緊拳頭,然後攤開機關手,一根一根的屈伸著手指,同時他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葉,任由自己的雙手撐著下巴,十分放鬆的靠在棋桌上,懶散道:“為其他人而活,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了。”
“把你的髒手,從我的棋盤上面拿開!”
奕星弈星按住自己心愛的棋盤,惱怒道。
“要尊師重道啊!小鬼。”男人不以為意,哈哈笑道,拔腿趕上了明世隱。
明世隱微微側頭,背對著男人只露出了一個側臉:“圍棋、魔道都是需要鑽研都能獲得成就的領域,機關不比它們更簡單。你只需要教他一些淺顯的機關術好了。長安是一座機關之城,想要在這裡下棋,就不能對機關一竅不通。我們的計劃,還需要他來執行。”
“他?”
男人回頭打量著弈星,眼中流露出一縷複雜的神色。
半年後,弈星正襟危坐,蒙著眼睛,雙手摸到了一個機關魔盒上。
他翻轉著魔盒,側耳傾聽其中機簧運轉發出的細微聲響,很快,魔盒轉了一圈後,弈星的手就飛速的動作了起來,他或彈或挑,按動著魔盒上的隱蔽機關。隨著魔盒上不斷彈起細微的凸起,花紋不斷的變化,最終整個魔盒猶如蓮花一般徹底開啟,露出裡面隱藏的一個機關小人。
正是弈星的模樣……
弈星摘下矇眼布,旁邊的索元禮拍掌道:“二十七步,一步也沒有錯。”
“要不要拋棄了明,做我的弟子吧。我們索家的機關術,在長安可是赫赫有名的……”索元禮伸手戳了弈星的臉一下,提議道。
弈星微微皺眉:“影子,不要拿老師開玩笑。”
索元禮看著他越來越沉著、冷靜的面孔,唯有見到,或者提起明世隱,才會有幾分反應,不禁搖頭感慨道:“明這個傢伙,總是把一切都看作棋子,權衡著棋子的價值,做出取捨。”
“取捨,乃是圍棋的根本道理!無法做好取捨,算清每一顆棋子價值的……不配做一個棋手。”弈星抬頭道。
索元禮的探出去摸他腦袋的手,停滯在了半途,他低聲嘆息道:“那麼你……算得清棋盤上每一粒棋子的價值嗎?”弈星驚訝的看著索元禮,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換句話說……”索元禮平靜道:“你懂得什麼是棄子嗎?”
…………
“元禮,是一枚棄子。”
狄仁傑在那片黑暗的意識空間中掙扎著,被困死在機關核的記憶之中。
這片空間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巨大的機關零件互相咬合,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巨大的齒輪,複雜的傳動裝置,以及一根根轉軸和翻板,在他們身邊不斷翻起,讓這裡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機械。
這臺機械推動著一個佔據整個世界的巨大棋盤運轉,每走一步棋,這臺巨大的機關便咬合死了一度,待到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眼位下滿,黑子若是無法取得勝利,整個機關便會鎖死。
索元禮的機關核將成為一個絕望的意識囚籠,將他永遠囚禁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黑白麵具少年的身影,從索元禮的意識深處走出,來到了狄仁傑的面前。
他端坐在這個巨大機關棋盤的另一邊,猶如執掌著這局棋的神祇,將這枚機關核化為一個被棋盤封印的牢籠,想要開啟的唯一辦法,就是贏得這局棋。
但就在那個少年出現的一瞬間,狄仁傑的心就沉入了海池的最深處。
“弈星。”
他低聲喃喃著這個名字,雖然他帶著面具,但狄仁傑心中早有答案,或許是海池意識環境的特殊,或許是他已經決心將自己的意識困死再此……無論如何,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身影,都驗證了一些東西。
這個將替長安迎戰扶桑小王子,更是曾經接連戰勝三位國手,令他們次日輸給了扶桑小王子,棋藝莫測到不可思議的神秘少年。
狄仁傑雖然懂一點棋術,更被棋侍詔才稱讚很有圍棋天賦,精研幾年,或許也能成為一代國手。
但和眼前這個少年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不……甚至連比較的意義都沒有。
當然,若是比破案……
狄仁傑想了想,弈星多半也就是那天大理寺盜竊案中,使用圍棋為武器的那個神秘人,念及此人犯案的手法之細膩,計劃之完備……他當即換了種說法——若是比處理政事,弈星定然大有不如。
“元禮,你和他應該下過棋,可有戰而勝之的辦法?”
索元禮苦笑道:“別指望我,在下至今沒贏過……”
“我來更沒希望……”狄仁傑眉頭微皺,苦思凝想破局之道。此番被逼到此處,已經是十死無生的殺局。自己輸得,幾乎一敗塗地……自己還是忽略了太多東西了。
“我早應該想到,元禮是一枚棄子!”
狄仁傑讓索元禮替自己執棋,他則在一旁推理起來,希望讓弈星分心兩方面,開闢第二個戰場。
“在盜圖之前,不,甚至是更早,你就已經將索元禮視為一枚棄子了。”
狄仁傑用手抵著下巴,低聲分析道:“元禮對你來說,更像是一個警戒機關,當他被觸動的時候,就說明我已經威脅到了你的計劃。”
“元禮在大理寺盜竊案之後,其實對你就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之所以放在我身邊,只是為了試探,我查到了哪裡。你們入侵大理寺的企圖被我破壞之後,第一步,便是由你出面,耗費三位國手侍詔的心神,令其在第二天的比試中輸給扶桑小王子。”
弈星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所謂國手,大抵言過其詞了!勝過他們,並不難。”
“第二步,則是將此事鬧的沸沸揚揚,天下皆知。扶桑小王子一事,涉及宮閨隱秘,哪有那麼容易鬧的天下皆知?”
“哼!”狄仁傑一聲冷笑:“多半,有你們在幕後推手。甚至在那一戰前,你們就已經開始造勢。什麼古青松,顧大娘,孫參軍皆是如此……”
“能造成如此聲勢,應該是你們利用有人在平康,或者長樂坊的情報優勢。那裡不但訊息靈通,而且想要操縱輿論,也很便利。”狄仁傑露出一絲微笑:“看來我已經接近你們了。因此,才會讓你們感覺到危險。”
“你出現在平康坊,的確出乎了我的意料。”弈星平靜道:“但這也正是令我動殺心的原因。”
“因為平康坊,有你想要保護的人?”狄仁傑壓低了聲音。
“至於第三步,則是由牡丹方士,將你推薦給陛下。”
“牡丹方士……”狄仁傑重複了這個名號:“他也是你們的人?”
弈星淡淡道:“你所見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我們。至於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看到弈星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狄仁傑心中泛起一絲遺憾,雖然他有九成把握此人就是弈星,可猜測就是猜測,一切要有證據。哪怕是言語誘導此人,也算是一種主觀證據。
沒有任何證據就想說服陛下,抓捕幾天後那場驚世棋局的主角,這非但不是陛下性格,更違背了自己的辦案原則。
但若是有一分證據,他或許可以說服陛下,阻止那場棋局。
“由此,你們的佈局,也就完成了大半。但我還有一些線索無法串聯起來,那就是你們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圍棋、機關、雲棋臺、太極宮、大理寺盜竊案,我還缺少最關鍵的一環,將這些聯絡起來,推斷出你們的目標。”
“但,很接近了!不是嗎?”
“至少能確定,你們的目的在太極宮,會在那場驚世棋局之時動手。”狄仁傑平靜的分析著,彷彿要逼著弈星更果斷的除掉自己。
弈星卻淡淡道:“你或許太高估自己了,有些人自以為是棋手,但說不定只是被吃掉的棋子而已。”
“是嗎?”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也因為如此,我接近了元禮,觸動了你們的警戒。”
“而在我靠近你們的時候,你們也在對我佈下殺局……我唯一沒有算到的,就是你們將元禮作為棋子時,竟能如此的冷酷和果斷。”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至死都沒有出賣你們,對我這個好友更是滴水不漏。而你們卻早就定下了他的死局,甚至坐視著,他被逼上死路。”
此時,狄仁傑注意到,弈星冷靜的推動棋局的手,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
“棄子!”
“你想的沒錯,索元禮,的確是一枚棄子。”
明世隱提走了棋盤上的一枚黑子,平靜道:“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有其價值,有的嵌入對手的棋勢之中,看似孤立,卻足以成為撕開棋勢,屠掉大龍的那枚楔子。有的同氣連枝,可以成為佈局的根基,一枚一枚連綿開來,雖不起眼,卻是連‘氣’的脈絡……”
“還有的已經深陷對手的局中,看似威脅著對手的心腹,實則已經成為對手圍繞佈局的那一點,如此再在那枚棋子上投入,被吃掉的,可能會更多。”
“這種情況下,不妨順勢佈局,引誘對手在那顆棋子上投入更多,然後以此為陷阱,屠掉大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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