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世隱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赫然威脅著弈星黑棋的大龍,在先前佈局的時候,他就利用弈星的一小片棋子為餌,引誘他在這一片區域性下了太多手,使得棋形和大龍已經失衡,此時突然朝著弈星的棋形薄弱處猛烈進攻。
這本是很平常的棋理,弈星雖然被牽扯了太多的主意,但以他的棋力,想要挽回太簡單了。
只需要割捨一部分棋子,牽扯明世隱的白棋,然後重新穩定大龍。
但弈星拿著白子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因為明世隱教他的,已經不再是棋盤上的棋理了,而是在長安這個棋盤中下棋的‘詭道’。
是將別人都視為棋子,自己作為下棋的人,用棋子的‘價值’去實現自己的‘目的’的棋道。
是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切的‘道’!
“不要被無謂的感情矇蔽了雙眼,這是一個棋手最基本的道理。我教你天地為棋,人心為棋,萬物為棋,現在是該告訴你,任何人都可以作為棋子的道理。”明世隱冷酷道。
“在長安這盤棋中,與我對弈的從來不是狄仁傑。”
明世隱緩緩起身,右手託著法器冷漠道:“狄仁傑是一個神探,在你有心算無心的謀劃之中,他只是因為一個巧合就敏銳的察覺到了問題,導致我們竊取秘閣情報的計劃失敗。而後又在我天衣無縫一般的謀算中,僅憑一個印象,察覺到了你的身份。但這都不要緊,真正讓我欣賞的是,他很快就察覺了索元禮的存在,然後大膽的將他放在自己的身邊。”
“索元禮才是所有線索的關鍵,如果他被撬動,整個計劃便有被翻盤的可能。”
“這顆棋子深入大理寺中,看似是我們嵌入對方棋局的關鍵,但若對手圍繞著他佈局,而我們還在他身上落子,他們牽扯的破綻就越來越多,直到……足以掀翻局勢,威脅我們的大龍。”
“這樣的棋子,再有價值,也只是毒餌!”
“所以他必須成為棄子,如此一來,狄仁傑在索元禮身上投入的精力,他下的那幾手棋,都成了破綻,所以我故意洩露了雲棋臺這步棋,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將在三天之後開始,讓他知道整個計劃將圍繞著太極宮進行。利用時間的緊迫,逼他不得不提前收網,去動索元禮這枚棋。”
“影子……”
弈星顫聲道,他沒有說起索元禮的真名,依舊是用著他的代號,彷彿這樣就能讓他把索元禮化為那一抹淡淡的陰影,而並非那個時常微笑,會打亂棋盤耍賴,一開始認識自己,還懷疑自己是機關人的男人。
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無意中窺見他那滿是傷疤,猙獰恐怖的身軀,以及傷痕累累的身軀下,那個飽受痛苦,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忘卻!
“星。”
醉醺醺的索元禮趴在酒桌上,含糊道:“你為什麼整天盯著那個棋盤?”
“為了得到老師的認可……”弈星嚴肅道。
索元禮伸手打亂了棋盤,弈星猛然抬頭,神色惱怒,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死死盯著索元禮。
“認可?成為別人手中的工具,可稱不上認可。沒有人會在乎冷冰冰的棋子,真想獲得認可,你先得找到自己的歸宿。”
索元禮朝著後面大喊道:“楊玉環!”
“嗯?”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樓閣之中傳出,楊玉環抱著琵琶,推開了窗戶。
索元禮按著弈星的頭,笑道:“我和星準備去看你們晚上的演出?”
阿離抱著花傘,雀躍的從楊玉環身邊探出頭來:“星不下棋了嗎?”
“哈哈哈哈……棋什麼時候都可以下,但這場演出,阿離你們可是準備了很久啊。”
索元禮拉著一臉冷漠的弈星,來到楊玉環和公孫離身前,看著兩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同伴,弈星微微抓緊了拳頭,有些說不出話來。
清冷的楊玉環,看著有些沉默的弈星,撥了撥手中的琵琶,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
“喂!俺可不是什麼鬼鬼祟祟的組織都會加入的。一個跳舞的,一個彈琴的,還有一個下棋的,你們這是長樂坊什麼奇葩組合嗎?俺可是打拳的真男人。像你這樣柔弱不堪的小白臉,被俺打一拳,會哭很久吧!”
大大咧咧的混血魔種抱著結實的臂膀,不屑的瞥著端坐在棋盤之前打棋的弈星。
弈星捻起一枚黑子,突然伸手一彈,棋子飛射向了裴擒虎。
老虎猛地向前伸手,抓住了棋子,嗤笑道:“暗器嗎?準頭有了,但力道也太弱了吧!這也能傷到人……人人人人……”
一股魔道的力量突然襲來,麻痺了這隻老虎的全身,他顫抖著向後躺在了地上。
楊玉環抱著琵琶幽幽從他身邊滑過,剛剛那棋子落下的時候,似乎還有一聲琵琶撥動的琴音,只有公孫離抱著傘跳躍到了裴擒虎身邊,低頭看著壯實的大個子,感嘆道:“得罪了星和玉環姐姐,你要倒黴很久了!”
裴擒虎已經緩了過來,本想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和那個陰險的小白臉分個勝負。
卻看到一張明媚的臉擋住了上方的天花板,粉紅的髮絲垂落下來,鼻端隱隱的香氣讓他不禁臉色一紅,悄悄低下了頭。
“來日再和你分個勝負!”小老虎逃也似的跳了出去。
“哼!”弈星發出一聲微弱的冷哼。
…………
“終於認同了同伴……卻要把他們視為棋子嗎?”
弈星的心漸漸沉入了黑暗。
明世隱掃視了一眼棋盤,突然轉頭道:“不用再下了!你的心亂了。棋自然也就亂了,如果兩天後你還沒有想明白,未必能戰勝的了那位扶桑棋手。”
他看著低著頭,漸漸被黑暗籠罩的弈星,冷漠道:“今天,狄仁傑是否應了這步棋,結果就會分曉。”
“索元禮已經回到了大理寺,這局棋就結束了吧!”
明世隱看著跪坐在棋盤前的那個孩子,冷著心淡淡道:“不要讓我再失望了。將情感囚入囚籠,我允許你留下的,唯有勝負之心。”
明世隱轉身準備離去,身後弈星卻顫聲道:“父親大人!”
“我也是父親大人的棋子嗎?”
弈星抬起頭,溼漉漉的眼神中滿是孺慕。
明世隱身子微微一頓,已經被黑暗遮掩的面孔,神色不明,唯有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低聲道:“是的,你現在也只是一枚棋子。但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比我更好的棋手。有時候,誰下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贏取的東西是什麼”
“是堯天嗎?”
身後的弈星語氣顫慄:“是父親大人所追求的——堯天盛世嗎?”
明世隱凝視著夜幕下的長安,微微點頭:“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如今的長安,還不配稱之為堯天。這座光明之城的陰影,身在光明者如何能看見?唯有處於黑暗,才能根除那些陰影。”
“所以,你們是堯天!”
明世隱在心裡低聲道:“隱藏於黑暗,但必將重現於光明中的堯天。而我將揹負著所有的仇恨與黑暗,哪怕就此沉淪。唯有我,不屬於堯天。”
“我是必將被埋葬的黑暗和過去……而你們,則是光明的未來。”
…………
“不是他!”狄仁傑觀察著弈星,心中有些微微失望道:“幕後黑手不是他……”
狄仁傑在這般絕境之中,只能從頭梳理整個陷阱。
在盜圖之前,不,甚至是更早,幕後的黑手便已經將索元禮視為一枚棄子了。
大理寺盜竊案後,索元禮對幕後黑手就更像一個警示的機關,當我查到索元禮之時,就說明我已經威脅到了幕後黑手的計劃。
他便利用索元禮佈下了這樣的一個殺局。
幕後之人十分清楚索元禮半機關人的身份,也知道整個計劃到現在自己唯一破綻,就是索元禮。
所以他預先佈置了一個陷阱……這個陷阱利用了我和索元禮的友情,利用了小七的死,利用了虞衡司和大理寺的矛盾,甚至利用了虞衡司的無能。
這一殺局,唯一要做的,就是讓我進入海池,去查探元禮留下的記憶。
我一直以為,幕後黑手讓索元禮將小七滅口,是將索元禮徹底暴露的一步臭棋。但現在看來,那才是暗藏的致命殺招。小七的死會激化大理寺和虞衡司的矛盾,同時顯露出虞衡司的無能,讓我不再信任虞衡司。
同時,也讓我對虞衡司生出反感,這一切都是了堵死我將機關核送去虞衡司的可能。
小七的死,看似在試圖掩蓋索元禮的身份,但其實在幕後黑手的這一步中,索元禮已經必然會死。但凡出手,必然會留下痕跡,幕後黑手的兩次出手——大理寺盜竊案牽扯出的內奸索元禮和棋侍詔神秘人案牽扯出的扶桑使節團,種種線索都匯聚在雲棋臺上,最終都是為了創造出明日的那一戰。
因此,我能著手調查的,只有兩人。
一個是索元禮,另一個就是明日應戰的神秘少年弈星。
因為明日的一戰,已經事關兩國榮辱,這對弈星來說是一種無形的保護。唯有索元禮雖然一直潛伏在我身邊,為幕後黑手提供情報和支援,但我一旦懷疑他,也可以順著他這條線索去調查幕後的那個神秘組織。
那時候他的一舉一動,一切行蹤都有可能成為暴露他們的蛛絲馬跡。
所以,索元禮只能,也必須是那個棄子。
昨晚的盜圖案,便是殺局的開始,此時幕後黑手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索元禮是否可靠,這是他唯一的破綻。他察覺了索元禮的動搖,因此命令索元禮連夜盜圖,去試探我是否佈下了陷阱。
而我果然中計,選擇動手,揭露了索元禮的身份。
其實幕後黑手最害怕的,反而是我不去動這個誘餌,將索元禮繼續帶在身邊,切斷他們的聯絡,如此兩人無法聯絡,幕後之人就要陷入索元禮是否會背叛的困境。如果我再多信任索元禮一些,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幕後黑手恐怕也會動搖。
那麼陷入困局的,將是那個幕後的黑手……
但云棋臺的一戰就在明日,留給我的時間迫在眉睫,我最終選擇設局揭露了索元禮的身份。
幕後黑手知道藉助我的手除掉索元禮,索元禮只有死路一條,因為他洞察了元禮這些年所受的痛苦,那種無休無止的折磨,讓元禮心中充滿了自毀之念。
如果索元禮和我的友誼是真的,那麼元禮大機率會藉助我的手解脫。
如果元禮真的能對我下手,那麼他隱藏的半機關人之身,也讓他在最後對峙對持之際,可以出其不意的殺了我。
“盜圖案,就是利用我之手,逼死元禮。”
元禮死後,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的機關核,而能破解機關核記憶的就只剩下兩個地方——海池和虞衡司。因為小七案,讓我對虞衡司失去信任……那個黑手甚至還利用了元禮和我的友誼,他知道元禮借我之手解脫後,我不會任由虞衡司破壞他的遺體。
狄仁傑心中微微顫慄……
於是整個殺局都佈置完成,幕後黑手只需要讓‘星’在海池等待,我進入機關核意識中的那一刻。
狄仁傑心中發寒,幕後那人在這一場殺局之中,落子之精準,算計之精深,棄子之決然,算盡人心,深刻洞察人性弱點,無論是索元禮心中的自毀之念,還是自己那一絲惻隱之心,都沒有逃過他的利用。
這樣一個對手——可怖可畏。
也將是長安最大的威脅。
狄仁傑越發確定了幕後黑手陰謀的不簡單,明日的那場棋局背後,必然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謀算……
“是你嗎?”狄仁傑腦海中浮現那個在太極宮落子的少年。
他仰頭看向那漸漸合攏的機關天穹,彷彿與海池之上的那個少年對視,看到了湛藍如海的眼眸和背後清澈而深沉的目光。
“懷英。”
身後傳來索元禮的聲音:“沒時間了!”
索元禮替自己執黑棋,如今棋局已到中盤,頭頂的天幕合攏過半,面對那個神秘少年的白棋攻勢,黑子依然不佔勝勢,形勢淡薄,雖然猶能在白子的猛攻之下勉力支撐,,但任何稍懂圍棋的人看來,白子都已經佔盡了優勢。形成了勝勢。
狄仁傑的思路回到棋盤,他和索元禮並肩坐著,面對著對面執棋的少年,頭頂的天幕,正在緩緩合攏的天幕。
他心中計算著,自己和索元禮聯手擊敗那個可能是弈星的神秘人,究竟有幾分把握?
他心中浮現王國手和他談及神秘人的一幕幕,還有王國手手下的殘局,太極宮內,陛下命他考校弈星的那一幕。
於圍棋一道上,自己實在差之甚遠,藉助王國手和扶桑小王子的殘局,也只能應付四十餘步。圍棋並無僥倖,縱然也有一念之差,妙手勝出者,但也只會發生在棋力相近者之間。
實力差距猶如鴻溝的棋局,自己沒有半分勝出的希望。
這個陷阱,已經是一個死局!
狄仁傑死死凝視著棋局,突然道:“元禮,你與星常常對弈,應該瞭解他的棋路。”
索元禮無奈解釋:“我的確和他下過不少盤,但我真的沒贏過啊。若是這裡也能掀盤攪局,偷棋換棋,我倒是有幾分把握。但可惜虛空棋盤,至公至正……唉!以前與他下棋的時候對弈,我只有假裝打翻棋盤,強行平局過幾次!不然就算偷換一子兩子,下到最後,其實也沒贏過。”
“我並非讓你勝。只要能強行下下去,拖延棋局的時間便可。”
狄仁傑抬頭看著又合攏了幾分穹頂,低聲道:“在進入海池之前,我派元芳去調查一些東西,約定在戌時三刻見面。元芳知道我將去海池,一旦到了約定的時間,元芳發現沒有我的訊息,應該會意識到我有危險。”
“如今我以脈搏計數,距離戌時三刻還有半個時辰,所以只要再拖延半個時辰,元芳便會趕來。虛空棋局之內是無解的殺局,破局之機,只能在棋局之外!”
“但我們每一次落子的時間不過十息,想要在星手下拖延半個時辰,何其難也……”索元禮剛剛開口,就忽而一愣。
他思索片刻,沉聲道:“若是隻想拖延,未必無法。”
狄仁傑凝重地看著他,索元禮緩緩道:“於棋道之上,我殊無戰勝星的把握,但我亦有勝於他之處。尤其在海池之中,我的‘算力’更勝於他。若是採用最為考驗算力,不斷在棋局之上發起劫爭的戰術,或許有機會拖延到那一刻!”
“圍棋的本質是死活和官子……”索元禮拿起黑棋,幽幽道:“雙方互有死活,可以相互提子,便是非生非死之境。為了避免這般死局,便有後手須另尋它處,下一步棋為劫材的規矩。”
“圍繞如此劫材,不斷做劫,將棋局拉入相互提子的局面便是劫爭。”
“如今的局勢恰如劫爭,你有一子劫材在外,猶有破局的可能,但圍繞這一子劫材佈局,對方應與不應,都在兩可之間。並非所有的劫材都會導致對方應一手,在價值判斷取捨的情況下,星也可能不應劫而解消劫爭……”
“你在賭命!”
狄仁傑低聲道:“我是在賭,可也只有如此了……而且,我並非這盤棋唯一的棋手,我隨時可以變為一顆棋子,這一場殺局也只是整盤棋局的一角。若我死去,陛下當會提起警惕,真正的正視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組織,無論是司空大人還是上官婉兒,都是心細如髮,足以接替我調查此案的人。”
“縱然我死了!也會留給陛下,留給下一位棋手足夠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