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好看完證詞還回去:“我也許知道是誰,但是沒有直接的證據,是不是也沒法抓人?”
小劉推了推帽簷,鋼筆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懷疑物件可以提供,我們會走訪排查。現在辦案講究證據鏈完整,光靠猜測可不行。”
宋時好咬了咬唇,決定和盤托出:“劉同志,我相信你是個好同志,事情是這樣……”
小劉認真聽著,記下幾處要點,“行,按照你的證詞,你說的這個嶽姓男子的嫌疑確實很大,我這就向上反饋,你可以回去等訊息了。”
宋時好道了謝,隨後出了派出所,夜幕已經降臨,路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風陣陣吹過,她掖了掖耳邊的碎髮,剛轉過街角,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竟是白天那個鬧事的女人,此刻她卸了濃妝,臉上帶著怯意,懷裡還抱著個啼哭的嬰兒。
“同志,對、對不起……”女人聲音發顫,“我、我也是沒辦法,我男人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那個人說只要我來鬧一場,就給我十五塊錢……”
她把懷裡的嬰兒往前送了送,孩子小臉哭得通紅,“這錢我都沒敢花,都在這兒了,求你別讓警察抓我,孩子他爹跑了,我要是進去了,孩子就……”
宋時好看著女人手裡攥著的皺巴巴的紙幣,又看看嬰兒哭得發紫的嘴唇,心一下子軟了。
女人收了錢來鬧事就是不對,可稚子又何其無辜?
她嘆了口氣,“這事我也沒辦法,你必須好好和警察同志坦白,也許會有個寬大處理。”
她看了眼哭累了睡著的嬰兒,輕聲道:“你也得堅強起來,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宋時好連忙把她扶起來。
……
回到家的時候,江衍還在沙發上坐著等她。
她繃了一路的壞情緒,在看到他的時候徹底決了堤。
“江衍,那個女人的孩子才幾個月大……”
她一開口,江衍就知道她心情很不好。
“做錯了事,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你不用自責,你並沒有做錯。”對著她,他總是有耐心。
他的聲音,他的話,總能帶給她安寧。
此時,他就是她唯一能傾吐心事的朋友,“江衍,我想借你的肩膀用用。”
說完,不等他回應,她便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江衍瞬間石化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甚至還有點怕兩人離得這麼近,她會不會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
然而此刻的宋時好沉浸在自己那段夢魘一般的回憶裡,分不出神去傾聽周遭的聲音。
她感受著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息,淚無聲劃過,洇溼了他的襯衫。
江衍那隻完好未傷的手懸在她身後,糾結了多半天,最後還是拋卻了理智,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後背,輕拍著她。
就像是哄孩子一樣,帶著節拍。
月光透過老式木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細長的銀線。
宋時好看著那個孩子和女人的模樣,想起了被生父搓磨了青春的母親和幼年的自己。
她不是聖母,卻仍控制不住去共情相同經歷的她們。
江衍喉結上下滾動,想開口安慰卻怕驚擾了她。
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裡,宋時好突然沙啞著開口:“我八歲那年,他輸光了家裡最後一張糧票,把我媽鎖在屋裡三天。等鄰居撞開門時,我媽抱著餓得發昏的我,身上全是被菸頭燙的疤……”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女人的眼神,和我媽當年一模一樣。”
江衍聽得雲裡霧裡,她的父母不是在她三歲時就出了意外身故了嗎?
那她現在說的,又是誰的事?
可如果不是她的,她話中蔓延出來的那些悲傷明明像是親身經歷。
他沉默了,他的沉默讓宋時好瞬間清醒,她也意識到自己恍惚中說錯了話。
宋時好猛地坐直身子,別過臉去抹掉眼角的淚,喉嚨像是被供銷社裡的粗紅糖塊黏住:“我說胡話呢,大概是太累了。”
她想笑,卻比哭還難看,起身時帶倒了茶几上的搪瓷缸,清水在木紋桌面上蜿蜒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