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辦法,工部大臣湊到一起抓耳撓腮,只等皇帝來要腦袋,就在這一屋子愁雲中,有人盯著一隻蟈蟈籠高喊“妙哉”,大家一數,發現這巴掌大的籠子竟有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條脊!眾人就這麼照搬了蟈蟈籠的構造,上取十字形屋脊、內取減柱造法,三層重簷,屋脊勉勉強強擠出來七十二條!
左央啪啪啪打了這麼一通,對面顯示“已讀”,但半天沒有回訊息,左央就這麼左等右等,battle的勁兒剛上來,一時半會兒還下不去,他拿著手機盯著對話方塊等到半夜,對方才終於回了一串訊息,雖然沒有表達什麼敬仰之情,但好歹算是認同了左央的業務能力。
“那……”對方猶豫了好半天,終於眼巴巴地發問,“你還知道什麼?給我講講唄!”
大半夜三點,左央拎著手機和充電線蹲在陽臺上,洋洋灑灑把自己知道的關於角樓的所有故事都給對方顯擺了一遍。
“你知道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幾個兒子嗎?生平如何?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做這個夢嗎?”
“你快說說!”
建築的一磚一瓦,如何設計、如何規定,都不是憑空而來一拍腦門兒的事情,建築為人服務,也是因人而生,每一個看似奧妙無窮的設計,其實都來自人類內心的慾望。
朱棣為什麼做這個夢?因為他害怕。左央雖然沒當過皇帝,但他能理解朱棣,在通讀了他的生平歷史後,左央就能理解那座古老皇城中每一座建築的設計初衷,他曾經無數次將自己想象成它的主人——
創始人朱棣,他看似雲起龍驤、手握天下,內心卻如履薄冰,偌大的宮苑百密無疏,卻擋不住流言蜚語,“誅齊黃,清君側”的口號固然光明正義,但奪權篡位的帽子已經扣在頭上,註定摘不掉。是,他可以說自己只是為了做一個好君主、建造一個好國家,但會有多少人甘心信服?又有多少人想用同樣的名義將自己取而代之……
怎麼才能睡一個安穩覺?當左央替朱棣急得夜不能寐時,他仰望星辰,不禁想問天上的哪顆星星能庇護自己?
自古以來,人類在遇到難題時,總會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神靈,皇帝更是如此,封建社會開始的主要標誌,就是皇帝將巫祝納為皇室獨享,從此壟斷了人與神靈溝通的渠道,歷朝歷代的皇帝也喜歡給自己安一個天神下凡的特殊身世,以表現自己執掌權柄的合理性,紫禁城則更是這一思想的集大成者,古人認為紫微星垣位於天穹的中央,位置亙古不變,是天帝的居所,為此,身為真龍天子的皇帝將自己的宮殿命名為紫禁城,在周圍還模仿天象設定二十八星宿……
想到這兒時,左央一下就通透了,二十八星宿中,尤以角宿最為善戰好鬥,而角樓代表的就是角宿,這座不起眼的建築守護著的不只是紫禁城,更是朱棣心中的恐懼,希望借天上神明的力量,來保佑自己坐穩這一方江山。
左央等了半天,對方又沒回訊息,再等到下一條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回覆就寥寥幾個字,“朱棣好可憐”,但左央隔著螢幕卻感受到一種惺惺相惜——朱棣和角樓的故事,他給不少人講過,卻很少有人能get到他的心情,回應大多稀鬆平常不痛不癢,說,再怎麼可憐也是皇帝啦,你那麼可憐他,你又不能住紫禁城之類的廢話。
誰能明白古建築裡的苦心?誰能明白古人乃至帝王的無奈?朱棣修建故宮,光準備材料就用了那麼多年,不惜從名山大川裡砍伐珍貴木材運到BJ,其境之險,曾有“進山一千、出山五百”的傳唱,可他用金磚玉瓦造就而成的宮殿,卻連棵能納涼的樹都不敢栽,為的就是害怕刺客藏在樹裡行刺。
左央一語投機,跟這位顧客又洋洋灑灑聊了幾天,從元大都皇后居所延春閣被填土堆成景山,一直聊到溥儀進故宮還要買門票,尤其是說到外國使臣來中國的故事,更是說得兩人慷慨激昂。
“我給你講個真事兒,清朝的時候,有個外國使臣來中國,來之前信誓旦旦說絕對不學中國人下跪的臭毛病,結果你猜怎麼著?見到太和殿就跪了!”左央硬拗外國人學中文的勁兒,怪聲怪調地說,“我跪的不是中國的君王!是中國的建築!”
對方一連打出來幾十行“哈哈哈”,左央一連劃了好幾頁才劃到頭,隔著螢幕也能感覺到坐在一起捧腹大笑的爽感。
從那之後,這人就成了左央的常客,也就是這位ID“左家莊計無否”的小朋友,雖然買模型的錢經常貸款乃至到現在都沒還清,但並不妨礙左央願意給他做,也繼而養成了他對左央吆五喝六的行為模式。
“那麼……”左央現在有點兒後悔,那個話怎麼說的來著,都是自己慣得啊!他無奈地聽著小無的批評指導,無奈道:“您現在打電話過來有什麼指示?”
“你救救我吧!我媽要抄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