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左央被纏得實在沒辦法,給韓靜安解釋得口乾舌燥之時,終於不耐煩了,“你能不能老實一會兒?你看啊,你在這個專案裡就負責推廣營銷,你就好好幹你的網紅,別總跟這兒問這問那的行嗎?好像問完了之後你將來要親手幹似的!”
說完之後,左央余光中彷彿瞥見了韓靜安有些委屈的表情,但他沒在意,繼續埋頭測量資料,半晌再抬起頭來時,發現韓靜安已經睡著了,嗯,左央搖搖頭砸吧著嘴,有點兒哭笑不得,心說這沒心沒肺的勁兒是真好!不過在左央看來,韓靜安始終跟他們不一樣,左央知道自己和惠星將來是可以、也必須要衝到工程第一線去的,但韓靜安不一樣,一看就知道她將來不會幹這行兒,就算幹,也是在上層動動手指頭的事兒,正因如此,左央才覺得不管怎麼教韓靜安都沒用,反正將來也用不上。
但是,左央沒看到韓靜安呼扇呼扇的睫毛下面有些溼潤,他剛才那句話說錯了,在他看來,自己的意思不過是讓她別費勁乾沒用的事兒,但是在韓靜安聽來,彷彿左央是一下看到了她的命運,知道她沒幾天可折騰的。
沒辦法,同樣的一句話到了不同人的耳朵裡,註定會產生不同的化學反應,韓靜安不想說,左央也就粗枝大葉地沒往下追究,繼續跟惠星死磕去了。
測量工作差不多用了三天時間,之所以說是美妙的時光,在於,左央和惠星在測量時雖然發生了不少意見分歧,但是與後面的設計工作相比,那就相當雞毛蒜皮了。
真正開始設計工作時,才是戰火硝煙的起點。
“這個地方必須用桐木!”左央指著設計圖,“你沒上樑吧?”左央說著的時候有點兒得意,上樑要爬梯子,當時測量的時候,左央覺得惠星上去不安全,自己獨攬了測量屋樑的任務,此時很是嘚瑟地望著惠星,理直氣壯道:“我上去了!看得清清楚楚的,大梁用的就是桐木!古建築修復要儘量考慮用原材料,你不會忘了吧?”
惠星看了左央半天,設計工作才開始沒兩天,她和左央已經無數次為了類似的事情爆發激烈爭吵,惠星都已經吵煩了,淡定地望著左央:“行,用桐木,那我勞駕您請問一句,桐木去哪兒找?如果原材料的價格超出造價,就要想辦法用相似材料來取代,你不會忘了吧?”
“這事兒想想辦法能爭取啊!”左央不依不饒,“桐木又不是恐龍,又沒絕種,你只要但凡想點兒辦法都行!再說了,這不是一根木頭的問題,這關係著整個建築的整體性,桐木能同時符合承重要求,還能保證建築的統一性,要是隨隨便便就能改了,那古建築還有風格可言嗎?”
韓靜安一聽到是跟錢有關,終於找到自己能插得上嘴的地方,“就是,貴點兒不怕的,要弄好嘛!”
惠星簡直想讓韓靜安閉嘴,強忍著怒氣道:“這不是桐木貴不貴的問題!是工期的問題!我們去哪兒找桐木?就算找來了,中間耽誤這麼長的時間,怎麼算?你們就不能找個學工程管理的過來聊嗎?”
三人大眼瞪小眼,芝麻大點兒的專案,一共就他們三個人忙裡忙外,再找個工程管理?再配個預算師?
韓靜安有點兒不服氣,“要做當然就要做到最好!誰知道將來還有沒有機會能做這樣的專案?錢多少無所謂,只要能……”
“我說了,”惠星有點兒急了,“做專案不能這麼任性,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工作就該有個工作的樣子,公事公辦,不是說你有錢就這兒添一點那兒加一點!就他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將來到了別的專案裡,別人能讓他這麼瞎鬧嗎?”
惠星一語點醒夢中人,說得左央一下幡然醒悟過來,類似的話他曾經聽過,在以前自己實習過、並且最終被辭退的無數個工地上,領導辭退他的理由,好像大同小異都是這麼個意思。
有人說過,左央就像一個不可控的機器,好的時候極好,不好的時候極不好,雖然有時候能靈光一現冒出令人驚歎的點子,但是歸根結底來講,他不是個好機器,或者說,他不是個好建築師,不是個好員工——不管是機器、建築師還是員工,最基本的要求,是穩定,能夠穩定地完成任務、穩定地解決問題,不要求多出彩,但至少安全。
左央看了看惠星,又看了看韓靜安,心裡好像有一杆天秤上下搖擺遊移不定,是啊,韓靜安說的沒錯兒,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碰上她這麼好說話的甲方,真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做一把自己想做的建築,可是,他又理解惠星的意思,是,自己可以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利用韓靜安的支援想幹嘛就幹嘛,但是,這樣對韓靜安這位甲方公平嗎?對自己未來的進步和成長,真的有好處嗎?
正當左央不知所措之際,身背後不遠處響起一個聲音,還沒看到人,光聽著這動靜,彷彿就已經看到了聲音主人搖頭晃腦的嘚瑟勁兒。
“我要說啊,你們這麼糾結幹嘛?不就是個桐木?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