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工眯著眼睛看看,又對左央一努嘴。
“啊?我就算了吧!”左央連忙往後退了兩步,“這個……”
“害怕?你看看人家是什麼分量,就她們倆這個小身板兒那是欺負人!別廢話!”
梁工揮起一把鋸,左央就這麼半推半就被逼上去,三人站在木板上瑟瑟發抖,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左央和惠星覺得他們倆像此時一樣這麼團結過,互相拽著胳膊摟著肩膀,就像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戰友!
都是讓這老頭兒鬧的!
郝文銘在下面也是捏了把汗,心說自己本來就是想看看熱鬧,但如果要真是鬧出個什麼工傷,那自己是跑不了要賠錢的!硬著頭皮湊到老頭兒身邊勸道:“老爺子,咱們怎麼著?那就按時間算?看看誰撐的時間長?我看也別太久,五分鐘……”
“我呸!瞧不起誰呢?就這點兒重量就想分個高下?來!扶著我!”
梁工說著兩步就到了柱子下面,衝著左央伸手,左央不敢拽他,又回頭看郝文銘,郝文銘已經退出去十米遠。
“瞧你們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老頭兒犯了倔強,踩著旁邊的木頭就要往上爬,這次連趙大格都看不下去了。
“您到底要幹嘛?!”趙大格急了,扯著嗓子嚷嚷道:“我錯了!我輸了行不行?真是摔個好歹的……”
梁工一把將趙大格推了個跟頭,“摔?老子這條命就拴在這些木頭上過了一輩子,出過事兒嗎?我還怕這個?幾百米高的橋,我照樣上了,摔死我了嗎!”
那件事情,是趙大格親眼目睹的,那還是趙大格剛跟著梁工沒多久的時候,師徒倆攬著個活兒,到縣城裡給人修橋,地方特別偏,地勢啊材料啊,情況都不好,而且本身人家請的不是他們,是另外一個工人,但那人覺得費勁還不賺錢,就推辭了,梁工聽說了這就接下來,結果人家一看是他們來了,臉色就不太好看,直來直往就說了,覺得他們幹不好。
梁工的脾氣當然忍不了這個,就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中,老頭兒幹了倆月,愣是修好了一座木橋,可即便這樣,大家還是不信任他,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聲音裡,都是對老爺子的懷疑。
“這誰敢上去?”
“萬一塌了怎麼辦……”
老頭兒上來倔勁兒,就要上去走給他們看,而且光是他走還不行,老頭兒又弄了輛平板車,拉著一車石頭就上了橋。
從橋頭到橋尾,梁工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趙大格覺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分鐘,橋面下,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一塊石頭掉下去連聲音都聽不到就被捲走了,橋面上,梁工每走一步,木頭和木頭之間都發出吱嘎吱嘎的摩擦聲,就好像一把小刀剮著趙大格的心。
那天,梁工從橋上走下來的時候,趙大格在橋頭上接他,人剛邁出去兩步,膝蓋一軟就跪在地上——趙大格比梁工緊張,雙腿早就撐不住他了。
因為這事兒,趙大格被梁工笑話了好幾天,指著他鼻子說,“你小子是不是害怕我掉下去了沒地兒撈我?”
趙大格一點兒都笑不出來,那時他還小,還是流眼淚不丟人的歲數,吭吭唧唧道:“您往後能不能別這麼拼命,萬一真有個好歹……”
“真有個好歹,我就不活了!”
梁工告訴趙大格,自己之所以一定要修那個橋,當然了,是有想要跟老百姓較勁的意思,但除此之外,他也是可憐他們。
“有這麼一條線,那就是兩百米,要是沒有,就要……”梁工當時坐在床上,手指頭在彎彎曲曲好像大山般層疊起伏的被子上繞來繞去,“這麼遠!拿腿走,要多走兩個小時,更別提還揹著貨!”
在橋上的時候,梁工心裡也怕,他就只能數腳下的步子,一步,兩步……最後下來是兩百八十一步,梁工心說,有了這座橋,以後他們就只用走這二百八十一步,不用再跟那大山較勁了。
“所以,不能出事兒!我出事兒了還不算什麼,要真是哪天老百姓出事兒了,要真是橋上人多……”聽梁工這麼說,趙大格才明白他拖著的那一車石頭不是他的倔強,是他在數著老百姓的數量,這橋上能經得起多少人,這多少人的命就背在他肩上,“修橋修路,那是造福百年的事兒,但對咱們手藝人來說,只要你還沒死,這橋就背在你身上,它要是出事兒了,害人了,你也就活不下去了!自己的手藝裡,攥著的是自己的命根子啊……”
梁工剛好也想到這一段兒,趙大格也是,師徒兩個對視一眼,雙眼之中同時氤氳開來。
“所以!老子當年是揹著命幹活兒!你小子現在受了這點兒委屈!算什麼!”
梁工話沒說完,趙大格那邊的榫卯轟然倒塌,兩個壯漢屁滾尿流地摔下來,趙大格望著滿地打滾的兩人,也不知道這股悲涼勁兒究竟是從哪兒起來的,反正鼻子一酸,也顧不上形象,坐在地上就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