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外牆基本上完工的時候,郝文銘就找來了以前的施工方,驗收的時候大受好評,讓郝文銘只等掛名,左央和惠星還覺得有點兒雲裡霧裡的,沒想到只是嘻嘻哈哈地鬧了一通,最後居然把掛名給搞到手了。
工程最後的步驟,就是上漆,這部分也讓趙大格給包了,離開了榫卯的部分,梁工訓他就沒那麼嚴厲,有時候坐在工地上看著趙大格幹活兒時,梁工總會輕嘆,似乎是有什麼心事,總是有意無意地嚷嚷著讓趙大格把上漆這部分交給手底下的人幹,讓他跟自己回去學手藝。
“那不行啊師父,”趙大格苦口婆心地勸著,“這不也是您說的嗎?接了個活兒就得給人家幹好了,扔下一半兒就走,不是咱們幹活兒的規矩!”
梁工沒有多說什麼,眼神中總有焦慮,左央試著去問,他卻欲言又止,左央只好儘量幫趙大格幹活兒,好讓他趕緊跟著梁工回去。
收工的前一天下了一場大雨,雨來得毫無預兆,眾人手忙腳亂,郝文銘開車回城裡去找雨布,差點兒在路上出了事兒,新上的第一層漆徹底被沖掉了,只能重幹,左央爬到屋頂上掛雨布的時候,看到梁工突然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大雨中。
他畢竟是老了,蹣跚的步伐看得人有些心疼,那是一種無法對抗命運的無奈,縱然心有萬千大志,無奈卻已經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就像木匠的工具,左央想起來梁工以前教他的順口溜,具體的內容忘了,大意是,跟木匠之間不能借刨刀,借了就要翻臉,因為工具是木匠吃飯的傢伙,用著用著就鈍了,幹起活兒來也不稱手,左央看著梁工,鼻子猛地酸得發疼。
一個大半輩子將各種工具玩得得心應手的人,到了連自己的左右手都使喚不利索的時候……實在讓人不忍心看。
雨水淋得左央睜不開眼時,他這才猛地回過神,拽著雨布往下蓋,就在雨布一起一落的瞬間,左央再看向梁工時,他的身影已經癱軟在一灘泥水裡,一下就不動了。
後來的事兒有點慌亂,左央都不太記得具體的過程,韓靜安好像說要去她住院的醫院,說她熟,郝文銘又嚷嚷著應該先給家屬打電話,可趙大格撥通號碼,發現梁工的兒子早就換了手機號,跟他斷了聯絡。
總之,左央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裡,梁工被送進病房,他兒子沒多久就來,拽著趙大格,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拳腳相加。
“就怪你!都是因為你!”
這一通埋怨讓眾人莫名其妙,而後就聽著梁工的兒子抽抽搭搭說,自從趙大格跟梁工鬧翻了之後,梁工的身體就一直不是特別好。
“那……”趙大格的嘴唇發白,人還沒能接受這個現實,“師父他到底是什麼毛病?”
梁工的兒子也不說話,就是一個勁兒地抹眼淚,這時候再問究竟是什麼病已經沒必要了,從他的臉上,已經看到了關於死亡的絕望。
趙大格一下就坐在地上了,和他那天跟梁工和解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的趙大格是懈勁兒了,他和梁工吵吵鬧鬧地折騰了那麼多年,一直像個渾身帶刺兒的刺蝟,拼了命地想要反抗梁工,兩人的和解,讓趙大格一下放下所有防備;而今天,他是突然沒勁兒了。
不能接受吧……左央如是想,如果換做自己,肯定也不能接受,明明已經過盡千帆,眼看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候,可誰知急轉而下遇上了這樣的結局。
這不行啊!該做的事情還沒做完!趙大格捂著臉像個小孩兒撒潑似的大哭,他埋怨老天爺沒有人情味兒,想讓上天再多給他些時間,他甚至埋怨老天爺沒讓他早點明白過來,那些天,當梁工在工地上催他回去的時候……為什麼自己在那個時候沒能明白過來?
正當所有人失魂落魄的時候,房裡響起梁工的聲音。
依舊是那麼嘹亮,特別精神,就像他做的榫卯,乾淨利落,結實有力。
“我人還沒走,你急著哭什麼喪!滾進來,我有話給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