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格被叫進了門,還梁工的兒子都沒能進去,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大概是不願意相信老頭兒到最後來要囑託的不是自己,而是趙大格。
郝文銘頓足捶胸,連連長嘆,“誰知道能出這種事兒!老爺子也真行!就不告訴我們!都已經這樣了還來工地添什麼亂!”
“他不是添亂。”
韓靜安靜靜地說了一聲,郝文銘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低聲嘀咕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不是你那個意思,”韓靜安隔著那扇小小的窗戶,還能看到梁工的身影,“我能理解他,人就是這樣,沒病沒災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還總想著怎麼打發無聊的時間,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較勁,可等到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時候,那些就都不重要了……他是有自己想要做完的事情,怎麼可能躺在病床上浪費為數不多的光陰?對他來說,多活一天兩天,跟把他想做的事情做完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
惠星沉默了,她望著韓靜安,總覺得這張臉特別陌生,自己好像跟她從來沒特別熟悉過,以至於,她從來沒想過那張沒心沒肺瘋瘋癲癲的臉下面,其實藏著如海深的故事。
但左央沒有回應這句話,惠星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沒了,起身四處找了一圈兒,只好給左央打電話。
“我沒事兒,”左央的聲音很低,好像生怕被誰發現了似的,壓著嗓子道:“我在外面!”
惠星在醫院外面四處轉了一圈兒,終究沒看到左央,正當她準備再打個電話時,居然看到韓靜安在爬樹,跟著她的視線往上一看,左央已經順著一樓的擋雨爬到了二樓梁工所在的那個房間外的窗臺上。
左央壓根兒沒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對,他就是著急,想聽聽梁工到底想跟趙大格說什麼,但是,聽著聽著,左央居然有點兒後悔了,他發現後面的話,沉重得讓他不敢聽下去。
“首先……”
梁工還是在工地上的那副語氣,就像他教育左央做榫卯時一樣,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率先就把趙大格做網紅的事兒給拎出來了。
“你做那玩意兒,我不反對,讓更多人看看他們平日裡用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做的,也沒什麼不好,但你要是覺得一個木工沒有真本事,光靠著出去瞎嚷嚷就能吃飯,那這碗飯你還真就吃不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你還記得以前我怎麼把你們拉扯大的?”
梁工回憶起了往日,視線也向窗外望去,左央連忙低下頭,生怕被裡面看到,但是眼前看不到梁工時,他的思緒卻跟著梁工一起,回到了那個不算太久、卻已經足夠陌生的年代。
那時候的梁工其實也剛自立門戶不久,就離他帶著趙大格出去修橋那事兒沒多久,沒人認可他,沒有活兒上門找他,但梁工就是那麼老老實實的,一步一步地幹,從來沒跟任何人炫耀過、吹噓過,哪怕吃不飽、沒收入。
“你還記得,咱們倆交不起水費的事兒嗎?”
梁工剛搬進小樓裡沒多久,收水費的大媽在門口敲門,但梁工就是沒有錢,他就和趙大格在屋裡躲著,假裝沒人,大媽也是急了,在樓下一直等著,天黑了,倆人沒吃飯,也不敢開燈,好像過街老鼠,那天趙大格哭了,當初他爹把他扔在這兒的時候他都沒哭過,因為趙大格覺得跟著梁工,自己的人生就算有了希望,而那一刻的眼淚,則來源於希望的破碎。
“師父,”當時趙大格不解地問梁工,“前天那個活兒要是趕完了,咱們今天不就拿到錢了嗎!”
梁工搖頭,他可以交不起水費被人指著鼻子嫌棄,那是他自己沒本事,但是因為自己沒本事,就糊弄僱主的活兒,這就是錯上加錯,是他愧對於這門手藝。
後來梁工幹了許許多多讓趙大格不理解的事兒,但他一直沒有解釋。
“我以為你會明白,等你到了某一天就能懂,到了那天,你知道自己的手藝能發光,你知道你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你回頭一看,才知道原來之前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那一天,你才會覺得人生無愧。但是……”
趙大格沒堅持住,他半路就投降了,趙大格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淚,“師父,我錯了。”
“其次,我讓你乾的每件事兒,雖然你覺得我總挑你的毛病,覺得我沒事兒找事兒,但是孩子啊,木匠活兒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你現在做好了,它挺結實,你覺得就行了,可是以後呢?這東西用了十年二十年,你能一直看著它到哪一天才出問題嗎?你沒有時間,我交給你的,是老祖宗傳了這麼多年的經驗!”
左央恍然大悟,自己在工地上的時候,也經常因為一些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找梁工要個答案,但梁工卻總說不知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問老祖宗,他沒教我,我拿什麼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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