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木匠不是在課堂上成批成批培訓出來的,是靠手藝人手把手教出來的,是師父做一遍、徒弟學一遍,徒弟做一遍、師父看一遍,經過這樣反覆的教導和推敲,才最終彙整合了那麼一套看似晦澀難懂甚至在很多方面毫無道理的經驗,梁工說不出個究竟,但他知道那有效,徒弟和師父之間的關係,就是一種毫無緣由全憑信任的模仿,乃至於,梁工小時候跟他師父一起吃飯,連師父拿筷子的方式都要學,起初的幾十年他都不明白為什麼,到老了才知道那是為了防止手指在常年勞作後產生變形。
而趙大格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光是看著一些皮毛表面,就認為自己已經學到家了,殊不知距離真正的手藝,其實還有十萬八千里,他以為梁工教他的東西沒用,是因為他還沒有看到那些東西真正的用處在哪兒,就妄自評斷,自以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再說出名這事兒,我都聽說了,你滿世界跟人家說我讓你幹了活兒卻不掛你的名字,好像我生怕你出師就壓過我了,你可真好意思!你當我真會怕這個?我不讓你出名,那是你還沒長成!就跟那樹一樣,小樹就要靠修,再難也要忍著,沒長成之前就讓你想怎麼來怎麼來,那你就長廢了!”
名聲,對於沒什麼本事的人來說,那是趨之若鶩,但對於有本事的人來說,卻是避恐不及。在老匠人的眼裡看來,名聲這種東西雖然好,能接活兒幹、能換飯吃,可沒有人敢追求與自己並不相符的名聲,他們深知這東西就是把雙刃劍,用的好了無所不能,用的不好就是自尋死路。
“你還不知道真正的名聲是什麼!還不知道有多人死在名聲上!且不說別的,你有了名聲,別人自然對你的期望就高,有本事也只是勉強能過關,更何況根本沒有呢!它只會讓你忘了自己是誰,讓你自以為自己行了、可以了,讓你不再戰戰兢兢想拼勁全力把每件事兒幹好,讓你覺得自己已經什麼都懂什麼都不用再學了!”
趙大格沒有說話,他反思自己離開梁工之後,好像每件事情都被梁工說準了——自從自己在圈兒裡受到追捧之後,他的確沒有再學過什麼,小時候三兩天就要翻一遍的書被他束之高閣,那些尚未完全背下來的知識,就那麼拋諸腦後,在腦子裡落了灰,而,就像梁工所說的,大家對他的能力有了超過實際情況的期待,簡直就希望他應該是魯班在世,但凡有點兒什麼毛病就會揪住不放,趙大格只能和他們展開一場又一場的博弈或者罵賬,想要保住名聲已經是如履薄冰,還哪有心思做些別的?
“你要知道,名聲這東西不是自己求來的,別人給了,那是人家賞臉,別人不給,你硬去求,最後都是罵名。”
“我知道……”
“最後一件事兒,我得跟你說清楚了,”梁工清了清嗓子,擲地有聲道:“以前我不覺得這叫事兒,畢竟我們小時候都是這麼過來的,但是我看既然你覺得我欺負人,那我還是解釋解釋。小時候讓你給我扇扇子,不高興是吧?”
趙大格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能杵在那兒不置可否。
“你盤腿打坐過嗎?”
盤腿是一門學問,大家都知道它對身體好,但也都知道盤腿有多難,痠麻勁兒上來了,生不如死,但只有熬過去的人才知道,只要疼過了那麼一次,以後就再也不疼了。就像是涅槃重生,吃過了苦中苦,以後才是享之不盡的樂。
“盤腿熬的是腿,木匠熬的是胳膊。”
這話是梁工對趙大格說過的,同樣也是梁工的師父對他說過的,梁工小時候,晚上師父睡覺,他們師兄弟三個排成排給師父扇扇子,他是真的需要那股風嗎?未必,他需要的,是這些小徒弟們不停地動,需要的是讓他們熬過那股最難捱的勁兒,以後就再也不會疼了。
“這也算是我的失誤,我以為當年我們就是這麼幹的,你們也理所應當這麼幹,是我錯了,我忘了時代變了……”
左央蹲在外面覺得鼻子一酸,這時候想跟趙大格一起說聲對不起,他想到自己也是這種事情的親歷者,包括之前梁工指責趙大格的每一個問題——
自以為聰明,覺得自己什麼都會了,左央也這樣想過;
上課覺得老師教的東西沒道理,自己研究出來的辦法又快又方便,左央也這麼嘚瑟過;
聽說老師當年如何吃苦,總覺得自己沒必要那樣,左央也這麼說過。
“你們這代人啊,”那是老師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每次說起來的時候都會搖頭苦笑,但現在左央才明白那笑容裡的無奈和心酸,乃至於還有一種恐慌,“什麼苦都不想吃!可這世界上有不吃苦就能幹成的事兒嗎?”
左央這才明白,老師的那一番話裡,有著對於時代深深的恐慌。
“最後,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時間不多了,能教給你的,也不多了……但是這些東西我不想帶走,不想看它們就這麼沒了。”
梁工說,他想讓它們留下來,這句話,左央記住了。
後來的一陣子,左央每天都往梁工家跑,韓靜安和惠星也去了,還帶了錄影的裝置,梁工斷斷續續地講,他們就斷斷續續地錄下來,趙大格的直播粉絲變少了,那些太深奧的東西,果然如他所說一般,沒什麼人愛看,但趙大格不關心,他只希望儘量多一點地,讓它們留下來。
不過在這之前,左央找韓靜安聊了一次,那是一場非常嚴肅而鄭重的對談。
“你到底有什麼病你跟我說清楚,你那天在病房外面說的話,別以為我沒聽見,搞得自己像個將死之人似的,你要不說,以後咱們就別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