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人折騰到晚上十點多,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在路邊放火,期間還有兩輛車以為是出事兒了,下來打聽,馬上就跟見到神經病似的,瞥了他們仨一眼就走了。
“我個人覺得,”惠星在旁邊檢查左央做的榫卯,“資料都是對上了的。”
梁工形容資料跟他們不一樣,不是用厘米毫米,張嘴就是“一分五”、“二走一”,左央覺得聽起來特別炫酷,就跟江湖黑話似的,無奈左央確實聽不懂,問梁工能不能直接說厘米,梁工卻一臉鄙視。
“我不會!”
梁工說,他們當年學木匠的時候,師父就是這麼教的,其實後來梁工也試著用現代的資料來換算,但發現並沒有師父教的辦法好用,“一分五”、“二走一”說的不是數字,而是比例,對於剛入手的新人來說或許很困難,但只要幹熟練了,上手就知道具體的尺寸該是多少,還是那句話,榫卯不是一個人的事兒,也不是一個構件的事兒,是所有構件都要齊心協力配合在一起,記住尺寸比例的好處就在於不管碰到什麼樣的活兒,甭管它是大是小,看了這個構件,就知道下一個構件該怎麼做,但如果非要用資料來算的話,每次碰到不同的專案就要分別單獨把資料算出來,那才是費力。
左央暗自感慨,木匠,這是個專業,是他們研究一輩子出來,就跟為人處世一樣形成了本能,他們傾注一生的時間用來琢磨一樣東西,也就形成了所謂的“專”,而將這個本事當成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就是那個“業”,再想想自己學到的東西,東抓一把西摟一片,包括那些歷史典故,雖然聽起來頭頭是道好像多高深莫測,但到底能不能算得上專業……左央不敢說,一想到梁工,頓時覺得汗顏。
不過,今天的活兒能幹下來,也幸虧有惠星的腦子在旁邊幫忙飛快地換算,此時她看著左央手邊的幾塊構件,對著自己手機上的資料,“資料都對上了,但能不能贏,說不好。”
之前左央一直沉浸在幹活兒的快感中,此時聽到惠星這麼說,他突然有點兒緊張,之前他一直沉浸在細節裡,考慮著這個部件好不好,那個對不對,人就是這樣,沉浸在細節裡就看不到全域性,差點兒忘了他們幹這事兒的目的是什麼。
韓靜安的嘴也是不客氣,打量著左央的作品,“趙大格做的東西雖然是有點兒毛病,但好歹……它是個東西,至於您這個……”
左央已經很努力了,被梁工收拾了一天,燕尾榫本來就特別難做,記得自己剛動手的時候,梁工就跟他說過,只要能把燕尾榫做好,大部分的榫卯就不在話下,就像做壺,做壺的匠人在出師之前,都要做個掇球壺,別管其他壺形做得再好,做不了掇球都算沒上道,大家都知道茅臺酒在民國時期就在巴拿馬的世博會上拿過獎,卻很少有人知道當時一起拿獎的還有這掇球壺,因為這掇球看著雖然簡單,但內中有講究,所謂“掇”,“攛掇”、“拾掇”,就是壘在一起、摞在一起的意思,掇球,顧名思義,壺身就是三個球“掇”在一塊兒,壺蓋、壺鈕和壺肚分別是三個球兒,蓋上兩條燒線意味著文武線,這都是背地裡看不見的講究,在做壺匠人看來,能把這三個球兒做明白,將來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為什麼?手藝不是講究多花哨、多特別,基本功紮實,才能叫出師。
當時也是左央嘴欠,就順口問梁工,趙大格出師的時候考的是什麼。
“鍋蓋。”
“那他做好了嗎?”
“小子,我們家從來不蒸東西、不做燉菜,你知道為什麼嗎?”
左央搖頭。
“沒鍋蓋唄!”
木匠行裡有句話,“鍋蓋不大,木匠害怕,穿梁合縫,木匠要命”,這鍋蓋就好比是做壺的掇球,看著再普通不過,卻是考驗真本事的,左央只在電視劇裡看過那種老鍋蓋,依稀記得是用很多木條拼成一個圓形,中間用一根木樑固定,梁工說,關鍵的地方就在那個穿梁,那個用的就是燕尾榫,而且,鍋蓋天天煮飯,蒸汽都在上面凝成水,絕對不可能用膠水來做,但要是中間有縫兒,兜不住熱氣,那就算白做了,所以,所有的工藝,就在這燕尾榫上,怎麼靠那卡扣和木樑,把十幾塊木條嚴絲合縫地固定在一起,以至於,它對付的東西不是水火,而是空氣!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才算是玩得懂木頭的人。
左央聽完都覺得後怕,心說幸好梁工沒和趙大格比試做鍋蓋,估計也是猜到自己這手藝實在不行,但普拍枋也沒好到哪兒去,這是靠兩個燕尾榫結合在一起,對於梁工這種熟練的老匠人來說,做好的構件只要一打眼就直到行不行,但左央這種新人,看著自己的手藝不免心裡發慌。
惠星皺著眉頭,“梁工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左央小聲嘀咕道:“他就說,只要按照他說的做,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