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辦法是左央他爺爺說的,說他當年年輕的時候要去修復一座建築,從現存的特徵來看,肯定是清朝的特徵,但是到史書裡去查,又說這座建築始建於明朝,後來找出地方誌一點點地翻,才發現這座建築在清朝的時候整體大修過。
其實這種情況歷史上並不罕見,比如古建築裡最倒黴、也最讓修復者頭疼的滕王閣,這座滕王閣始建於唐朝,後來屢修屢壞、屢壞屢修,不是趕上天災就是人禍,打雷了,劈它!下雨了,淹它!火災燒過七次,兵燹毀過兩次,年久失修自然倒塌了四次,從宋朝、元代、明清加上民國和當代,一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位置,總共修過二十九次,估計滕王李元嬰來了都認不出來。
梁斤沒說話,腦子飛速地轉,他現在的想法沒有左央那麼輕鬆——他已經不是學生了,不能再隨心所欲,到底是依照復原圖還是按照左央講的那些道理,實在難以抉擇。
“那,你爺爺他們最後決定怎麼做了?”
“找重點唄。我爺爺是這麼跟我說的,做古建築修復專案,最重要的是找到它的根兒,修復,怎麼修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想明白為什麼要修?”左央的指尖兒輕輕拂過模型,好像在打量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又好像在觀察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它這一生,哪個品質和特點最優秀?這一生經歷的哪件事情最重要?對哪個時代的影響最大?人活一輩子還總在變呢,它經歷這麼千百年,不能要求它必須從一而終一點兒都不能變樣,重要的是,我們要留下它一生中最璀璨耀眼的瞬間……”
左央話還沒說完時,梁斤已經抱起了模型,甩下一句“我明白了”,說著如風似的往門外跑。
門剛拉開,梁斤就和一個人撞在一起,這次是左央的室友賀一言了。
倆人差點兒撞個滿懷,都下意識道歉,但賀一言的道歉剛說到一半兒就停住了,長大了嘴巴指著梁斤,“哎?你怎麼敢來?”
肖小寶是因為留級才被安排在這個宿舍,但是賀一言算是陪左央從頭走到尾,目睹了左央的光榮時刻,也見過他最慘的時候,比如梁斤第一次來宿舍請左央加盟無樑社,也包括左央因為打架被弄進派出所。
“簡直就是打擊報復!”當時賀一言也在場,他雖然沒動手,但被冠以左央“同黨”的名義,也被訓話了,賀一言當時親耳聽著梁斤是怎麼替他們無樑社的人狡辯,那叫一個巧舌如簧,賀一言氣哼哼地下了定論,“就是因為你罵他們無樑社的事兒,故意跟你過不去呢!”
從那之後,賀一言就對梁斤沒有好印象,他自己雖然也是無樑社的,但從那之後就不太跟梁斤打交道,如今看到梁斤,賀一言沒撒完的氣又竄上來了,“幹嘛?找茬兒來了?你不是畢業了嗎?工作太閒了?”
“沒有。”
不等梁斤說完,左央已經上來攔住賀一言,他順手把梁斤推出去,關上了宿舍門。
賀一言還是氣哼哼的,瘦子生氣特別明顯,兩邊腮幫子鼓得像蛤蟆,“那他來幹嘛?不服就幹!”
“你歇歇吧,沒事兒,他就是模型有點兒問題,來找我問問。”
“你給他說了?”
“嗯。”
“你還真給他說了?你管他幹嘛啊?我給你說,那事兒完了之後,他至少擺了你兩三道,別的不說,要不是他們把各種參賽名額都搶走了,你早就能拿獎了!左兒,你那耳根子是橡皮泥做的啊?怎麼別人一求就軟?你忘了他是什麼人了?”
其實一直到這兒的時候,梁斤都沒走,隔著一張門,裡面的話清清楚楚。
走廊盡頭,肖小寶已經拎著打包盒回來了,梁斤猶豫一下,還是貼在門口。
他想聽聽左央的答案,他為什麼會幫自己?
“沒什麼幫不幫的,就是給指指問題唄,再說了……”
左央的聲音很低,梁斤使勁兒把耳朵貼在門上,才算聽清楚。
“就算他有錯,古建築是沒錯的,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兒,沒有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