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頭爛額的高遠志,這個時候,完全沒有應付拜訪的心思。
但最近大半年,他和沈家關係不錯,以沈家如今的地位,他也斷然沒有將沈家大公子拒之門外的理由。
所以,當沈家大公子沈霆走入房間,高遠志還是彬彬有禮地接待了對方。
當初跟著衛王和齊政,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跌宕起伏、足以銘記一生的明爭暗鬥之後,沈霆也在飛快地成長,再加上如今能時常聽見二叔的教導,已經基本可以撐起沈家的日常事務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高遠志的面色,微笑道:“高大人似乎有什麼心事?”
高遠志沒心思跟他扯閒篇,直接開口道:“沈公子所來何事?”
沈霆卻似乎是聽不懂高遠志言語中的不悅,繼續道:“高大人若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說不定在下能幫得到你呢!”
高遠志瞅了他一眼,都說沈公子如今已有乃父之風,這怎麼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呢!
他臉上的不悅甚至都不加掩飾了,冷冷道:“沈公子有話就說,實在閒得無聊,沈家那麼多生意可以忙,沒必要在這兒耽誤本官的時間。”
沈霆今日似乎不再是那個朝氣銳意,精明通達的沈家大公子,而是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解風情,甚至可以說是聽不懂話的棒棰,直愣愣地道:“大人是因為眼見楚王勢大,想投靠江南勢力,可又拉不下那個臉面,更覺得對不起陛下的重託,所以糾結,頭疼嗎?”
這都不叫戳痛腳,而是拿錘子在痛腳上猛砸了。
高遠志面色勃然一變,憤怒的眼底甚至閃過了一絲冷冽的殺意,“沈少爺,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面對知府大人的冷喝,沈霆完全不在乎,甚至還抖了抖長衫下襬,翹起了二郎腿,“高大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委託你如此大任,你當知肩上之責,豈能因為些許風波,而生退卻之意,你對得起讀的那些聖賢書,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對得起衛王殿下的囑託嗎?”
砰!
高遠志一拍桌子,徹底暴走,“本官行事,何須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張紙條便被沈霆悠然亮了出來。
高遠志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掃向紙條上,而後猛地神色一變,不自覺地駭然站起。
紙條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萬鈞的力道,帶給他無窮的震撼。
中京城竟然發生了這樣的劇變?
楚王徹底倒臺,衛王居然逆風翻盤了?
謀逆、弒君兩個詞,足以徹底壓垮楚王黨的一切,絕對再無翻盤之可能!
而自己的選擇,似乎也清晰到不能再清晰了。
稍稍平復了心緒,他看著沈霆,方才的憤怒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禮貌到甚至有些恭敬的溫和,“沈公子,此事?”
“誰敢拿這個造謠?”沈霆將紙條收回,微笑道:“方才大人說你行事,何須在下什麼?”
高遠志一臉正色,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本官是說,何須沈公子提醒!本官自會牢記陛下託付,不負衛王殿下厚望!”
沈霆眉頭微挑,微微一笑,顯然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看著高遠志,終於切入正題,“高大人,聽說陸家被人鼓動,狀告齊公子的義父義母?”
高遠志立刻道:“沈公子放心,這等無恥之徒,自己為老不尊,還陷害兒女,這蘇州地界,乃至整個江南,誰不知道周老爺那是頂頂的厚道人家,本官這就治這陸家誣告之罪,重重責罰,萬不能讓齊公子寒心!”
先前不好做的決定,在這一刻,是那麼地輕鬆,那麼地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天經地義。
開什麼玩笑,衛王上位監國,齊公子那就是當朝第一紅人,別說是陸家告他的義父一家,就是周老爺自己拿著血書來府衙自首,高大人都得好言好語勸他回去再好好想想,說不定是朝廷律法出問題了。
沈霆微笑道:“高大人不要誤會,我們一切以法律為準繩,他們要告那就讓他們來告嘛,理不辨不明,讓大家都看看,可不能讓周老爺蒙受不白之冤,或者讓世人以為我們徇私枉法不是。”
高遠志眉頭一皺,旋即明白了過來,展顏一笑,“本官懂了!”
......
許多事情,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就會有不同的結論。
比如如今的蘇州陸家,住著闊氣大宅,瞧上去也是高門大戶的風采,雖然人脈和日子遠不復曾經的輝煌,但陸家人自認這叫虎死不倒架,底蘊深厚。
而在旁人眼裡,這就叫破落得只剩下那點祖宅了。
此刻的陸家之中,陸老頭兒雖然坐在主位,但姿態卻透出一股子恭敬。
因為在他旁邊坐著的,是蘇州朱家的老太爺。
這老頭兒本身並無官身,但他的親兄長,卻是曾經政事堂的相公,雖然已經致仕十五六年了,可那家底兒完全不是落寞到這個程度的蘇州陸家能比的。
其實真要論起來,他們陸家也不算差,陸十安現在還是南京巡撫,是頂頭的父母官,可架不住陸十安壓根不認他們啊!
所以,陸老頭兒只能恭敬地開口道:“仲德兄,那高知府會接這個狀子,會開堂審理嗎?”
朱老太爺笑了笑,“我們給你支這個招,自然是有把握的。他如今已經被嚇破了膽,哪兒敢不接?”
陸老頭兒聽得愈發豔羨,在下首位置端坐著增長見識的陸家大爺和陸家嫡長孫陸洪也是忍不住感慨,這就是聲威正盛的大族啊,堂堂蘇州知府在他們眼裡口中都是任他們拿捏的貨色。
曾幾何時,他們陸家也是這般,只可惜時過境遷,竟敗落至此。
不過無妨,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將來未嘗不能重振榮光!
話音方落,門外就來了個府衙的衙役,前來告知,明日府臺大人升堂,審理此案,讓明日陸老頭兒務必在辰時之前抵達府衙。
聽見這個訊息,朱老頭兒哈哈一笑,“陸兄,大事已定,你們可以想想如何處置周家的產業了!”
陸老頭兒聞言大喜,朝著對方拱手致謝,“若得事成,必不忘仲德兄之恩情!”
朱老頭兒心頭鄙夷,臉上卻堆滿了笑容,起身道:“如此老夫便不多留了,明日堂上見。”
將朱老頭兒送出去,陸老頭兒返回房間,就見兒子孫子的臉上,寫滿了激動。
陸洪更是直接道:“爺爺,那個賤人這些日子對我陸家不理不睬不屑一顧,明日咱們就能一雪前恥了,到時候,要讓她哭著喊著跪在地上求我們才行!”
聽見孫子將他的姑姑,自己的親女兒叫做賤人,陸老頭兒的臉上竟沒有一絲不悅,反倒笑著道:“他們費盡功夫,最終還不是給我們做了嫁衣,此乃天助我陸家啊!”
陸家大爺也是點頭,“是啊,他們以為攀上了衛王的高枝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卻不瞭解這朝堂的雲詭波譎。如今該是他們後悔,我們風光的時候了!”
陸老頭兒點頭,“是啊,衛王之上,還有楚王,楚王之後,還有根深蒂固的江南士紳豪族勢力,這江南啊,終究不是外人能玩得轉的!”
翌日清晨,當陸家眾人來到蘇州府衙,剛好迎面便碰上了走來的周家夫婦。
大半年的順風順水,周家夫婦如今的氣質,早已今非昔比,雖然衣著打扮一如既往地低調內斂不浮誇,但舉手投足間已經隱隱有了一副氣定神閒的大人物派頭,再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商賈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尤其是在己方即將大仇得報的時候,年輕氣盛的陸洪直接嘲諷道:“你們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周元禮雖算不上謙謙君子,也是實打實的厚道人,但此刻瞧見陸洪這嘴臉,也忍不住思考自己以前那麼多年是咋個忍下來的。
總結一下,還是自己太弱。
但現在,他可不弱了。
於是,他只冷冷一瞥,帶著鄙夷的冷笑,掃過陸家人,邁步朝著縣衙中走去。
陸洪的攻擊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登時引得他無能狂怒,“姓周的,我看你和這個賤人一會兒還笑不笑得出來!”
啪!
周陸氏毫不慣著,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陸洪的臉上,“丟人丟到府衙來了,也不怕丟了先人的臉!”
這一句,看似在罵陸洪,實則也在明牌嘲諷陸老頭兒。
陸老頭兒氣得鬍子都在顫抖,一旁朱老太爺的助陣聲冷冷響起,“喲,看來陸老太爺狀告的事情沒錯,果然是一家子忘恩負義,仗勢欺人之輩!蘇州城中,豈能容你們這等人囂張!”
若是換了以前,朱老太爺一開口,這等陣仗必然把周家夫婦嚇到了。
但當昨晚沈霆親自來拜訪過他們之後,夫婦二人看著這些人,竟頗有一種看跳樑小醜的感覺。
周元禮依舊不以為然地一笑,直接帶著周陸氏走進了府衙。
瞧見這輕蔑到無視的態度,朱老太爺都懵了,身為政事堂相公的弟弟,哪怕是致仕的,他有多久沒有在蘇州城甚至整個江南地界遭受過如此的羞辱了!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想要推動著高遠志徹底上了江南的船,然後讓蘇州重新偉大,那麼現在,他也要讓周家死!
“今日,周家沒了!誰也保不住他們!老夫說的!”
他將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入了府衙。
而陸家眾人也大受鼓舞,邁步走了進去。
衙役的身後,旁聽的蘇州士紳坐了十餘位,除開沈霆之外,基本都是來給陸家撐腰的。
當然,實質上是來給高遠志施壓,徹底將蘇州的局面重新扳回來的。
一番鬧騰過後,大堂內緩緩安靜下來,高遠志升堂高坐,一拍驚堂木,便將當事雙方帶上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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