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齊政的義父義母,高遠志心頭都有點發怵,忍不住瞅了一眼沈霆,確認沈霆已經提前跟周家夫婦打過招呼之後,他才放下了心,朗聲道:“堂下原告何在?”
陸老頭兒拱手道:“草民陸秉德見過府臺大人。”
高遠志面上不見喜怒,“你狀告何人何事?”
陸老頭兒便開口,將自己狀告的內容說了。
那一篇由蘇州城知名訟棍寫就的訴狀上,簡直是將周家夫婦描寫成了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什麼不贍養孝順父母那都是小兒科了,巧取豪奪,戕害人命,私底下荒淫無度什麼的都弄上,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比如當初蘇州布行商會會長魯家的覆滅也被算到了周家的頭上。
也就是才幹過人的周堅不在蘇州,否則也討不了一個不良紈絝的名頭。
一番聲淚俱下的陳說與表演,聽得圍觀群眾驚呼連連,沒想到這周老爺和周夫人居然是這般道貌岸然之輩!
高遠志看向周元禮和周陸氏,“被告可有辯駁?”
周元禮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禮道:“府臺大人明鑑,此皆乃無稽之談,刻意栽贓之辭......”
他的話還沒說完,朱老太爺就起身道:“高大人!這周元禮並無官身,亦非舉人,為何上堂不跪?”
高遠志心頭一哆嗦,還周元禮為什麼上堂不跪,本官都想給他跪下了,你他孃的真是自己找死還拉上本官啊!
他乾咳兩聲,“這二人乃是親族,家中之事,明斷即可。周元禮,你且繼續。”
瞧見高遠志含糊其辭,試圖矇混過關,這幫蘇州士紳哪兒能放過,當即紛紛開口。
“高大人,你這話有待商榷啊!這陸家狀告之事,分明還有周家謀財害命,荒淫暴虐等事,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大罪?豈能以一句親族之事而蔽之。”
“不錯,這周家平日裡偽作良善,背地裡卻幹著這樣的勾當,實在是聳人聽聞,如果不是陸家大義滅親,我等外人豈能知曉這些。讓他跪下,好好接受審判!”
“如今幸好冥冥之中自有公道,讓其罪行暴露,高大人當秉公審理才是啊!”
在眾人的紛紛抗議中,朱老太爺緩緩起身,帶著要一錘定音的自信,沉聲道:“高大人,自古忠孝便是立國之本,如今這周氏夫婦倒行逆施,鬧得陸家以父告女,且這滿城士紳皆義憤填膺,足見其罪,老夫以為,當嚴懲其罪,以儆效尤!”
“放屁!”
正當朱老太爺帶著眾人向高遠志施壓,準備逼迫其表態之時,堂外猛地響起一聲暴喝。
朱老太爺登時面色一怒,“哪個不長眼的,不想活......大哥?”
他懵逼地看著被人扶著快步走進來的老者,一臉懵逼。
啪!
朱家真正的掌事者,朱老相公走到他面前,蒼老的手迸發出巨大的力量,扇在了他的臉上。
清晰的聲音,讓整個大堂為之一靜。
絕大多數圍觀群眾和士紳都驚呼起來。
唯有沈霆和高遠志似乎並不意外。
朱老相公餘光瞥見,更確信了高遠志比他們提前得到了那個驚天訊息。
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要升堂審案,他孃的這高遠志就是要把朱家埋進去啊!
他當即厲聲呵斥著自己愚蠢的弟弟,“府衙審案,自有府臺大人明斷是非,你算個什麼東西,能夠對衙門的事情說三道四?還不給我滾回家去好好反省!”
說完他又來到周家夫婦面前,掙脫侍從的攙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周老爺,周夫人,老朽管家不嚴,家裡出了這樣的敗類,在這兒大放厥詞,中傷二位,還請二位不要見怪。”
周元禮和周陸氏在短暫的震驚和懵逼之後,也反應了過來,看來這些人也得知中京城的變故了。
不過朱老相公餘威猶在,此事對朱家也就是亂說了幾句的事情,本性厚道的二人也沒有揪著不放,順坡下了,“老相公言重了。”
朱老相公又看向高遠志,伸手指著陸家人,“高大人,這陸家老朽素有耳聞,自稱高門大戶,乾的卻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情,如今狀告周家夫婦這等蘇州城知名的良善之家,意圖謀奪其家產,簡直是喪心病狂!老朽無意左右朝廷決斷,只希望高大人秉公審理!”
一聽這話,還在捂著臉發懵的朱老太爺傻了,下意識地開口,“大哥,你......”
“你給我閉嘴!”
朱老相公一柺杖砸過去,嚇得朱老太爺一哆嗦。
而更讓他哆嗦的,還在後面。
只見堂外忽地湧來了五六個人,都是各家的頭面或者核心人物。
要麼如朱老相公一般呵斥著來摻和此事的族人,要麼向來此的家主耳語幾句。
而後眾人便齊齊重演了方才朱老相公的故事,態度驟變,緊隨其後地要求嚴懲不知廉恥,惡意誣告的陸家。
陸家爺孫三代都聽傻了。
合著你們這麼多蘇州士紳設這麼大一個局,就為了收拾我陸家嗎?
我陸家何德何能,能讓你們這樣啊!
高遠志微微一笑,自然知道原委,將目光看向陸家眾人,“你們放心,本官一定會秉公審理,不會錯判任何一條的!”
陸老頭兒面色一變,撲通一聲跪下,“大人饒命啊!”
......
而府衙之外,匆匆逃離現場的一幫蘇州士紳們聚在一起一交流,便都知道了中京城發生的劇變。
這一刻,他們只感覺天都塌了。
不是說楚王大局已定了嗎?
不是說他們的好日子即將回來了嗎?
怎麼衛王又跳出來了,楚王還背上了弒君的罪名?
這他們江南還能討得了好嗎?
蘇州城難不成就要一直暗無天日了嗎?!
“老相公,您拿個主意吧?”
眾人立刻眼巴巴地看著朱老相公。
朱老相公嘆了口氣,“先等等吧,眼下只有這一個訊息,還需要更多的細節佐證。而且,先看看杭州那邊會有什麼說法。”
與此同時的杭州,江南商會總部,也是亂成了一鍋粥。
當信鴿載著這個驚雷般的訊息,來到商會總部的鴿房,整個江南商會的人都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他們有想過信鴿會送來楚王正位東宮的訊息;
有想過楚王繼位的訊息;
甚至想過楚王政變上位的訊息;
但他們獨獨沒想過,楚王兵變失敗,還被打上了弒君的標籤,這不僅是讓楚王徹底翻不了身,連帶著支援楚王的江南勢力,也必將迎來猛烈的清算。
而衛王的成功上位,更是將這種可能變成了即將到來的現實。
人心惶惶了兩日之後,總算有個好訊息傳來:會長回來了!
眾人連忙前往碼頭,迎接江南商會的會長朱儁達。
船頭劈開波浪,龐大的船身壓住了水面的起伏,朱儁達迎風傲立船頭,負手遙望著繁華杭州城,就彷彿駕駛著江南商會這艘巨輪,一路向前,奔向心之所向的美好一般。
當船駛得近了,岸上的人影漸漸清晰。
朱儁達看著岸邊的陣仗,心頭頗為滿意,笑著對身後的隨從道:“你看看,大家的熱情都這般高漲,若是本會長此番沒拿下鹽商,豈不是愧對了大家的厚愛和期待?”
侍從也笑著恭維道:“會長出馬,豈有不成之理,如今大事抵定,待楚王殿下登基,天下再無人是咱們江南的對手!”
朱儁達哈哈一笑,笑容之中,充滿著自得與滿意。
船身一震,大船停靠在了碼頭,沿著舢板,朱儁達大步而下,意氣風發地朝著眾人拱手,“諸位,幸不辱命!”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訊息並沒有換來眾人的歡呼和喜悅。
他詫異地眨了眨眼,然後就聽一位副會長低聲向他講述了中京城的劇變。
朱儁達的腿忽地一軟,差點直接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