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雙冷靜的眸子一掃,手下登時肅然,縮了縮脖子。
“知府那邊什麼情況?”
沈千鍾一句話,直接就拿住了問題的關鍵。
只要蘇州知府高遠志不驚慌失措,胡亂行事,蘇州這天短時間就塌不了。
他們所經營的勢力核心,就暫時不會受到波及。
他們也就還有靜待轉機的機會。
手下連忙道:“目前沒有明確的訊息,但最近這位高知府外出查訪比以前少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府衙辦公,而且三日前他親自去參加了一場三大書院的文會。”
沈千鍾聞言沉默,看來這位半生清貴的知府大人,骨頭比想象中要軟一些啊!
希望他能支撐得久一點,不要跪得那麼快才好!
心頭這麼想著,但沈千鍾已經對這個事情不抱多大希望了。
當有了求饒求和的心思,並且邁出了第一步時,被拉下水,就是遲早的事情了。
而江南這幫士紳,這一年中被打壓得如此厲害,如今找到翻身機會,又怎麼可能不兇猛地反攻回來。
事實證明,沈千鐘不愧是出身沈家的嫡系天才,對蘇州士紳的情況著實瞭解得透徹。
此刻的蘇州知府高遠志面前就擺著了一道難題。
幾位蘇州地界上的頭面人物,正坐在房中,眼巴巴笑吟吟地看著他。
他們此番造訪,就一個請求。
上次的三大書院文會,知府大人和各書院學子,都是才思如泉湧,佳作紛呈,他們這些家長也願意慷慨解囊,襄助地方文教,出一本文集,以彰顯知府大人的教化之功和蘇州地方文華之盛。
但是上次的作品終究少了些,希望知府這邊再辦一場,大家踴躍參加,佳作便能湊夠一本文集了。
聽上去,合情合理,更是對他工作的鼎力支援。
但咱們的高大人如今也不是剛從翰林院裡出來不食人間煙火的二傻子了,自然能夠看得懂這背後的問題。
這一場文會,一本文集,就能捆著自己,上了江南集團的船啊!
自己可是帶著陛下打壓江南勢力的吩咐來的,這不是要了自己的命麼!
可偏偏,他不是剛出翰林時那個陛下說什麼就信什麼的二愣子了,他如今的成長,又讓他意識到了朝局之中的隱憂。
楚王一家獨大,陛下看樣子是有意讓楚王繼位?
若是那樣,是不是就代表陛下會放過江南?
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傾力打擊江南的自己豈不是就成了裡外不是人了?
所以,他明知道這幫士紳是來順杆爬,將自己一步一步拖下水的,但他也很難拒絕。
如果現在拒絕,那之前去三大書院文會那事兒,豈不就白乾了?
看著高大人面露糾結的樣子,幾位士紳悄悄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
江南,終究還是咱們的江南。
衛王前來掀起的一點小風小浪,終究敵不過大勢所趨。
等楚王登基了,曾經損失的一切,都會回來的!
而且是加倍回來!
就是可惜了馬大人、林大人和洪會長了。
高遠志深吸一口氣,“最近事務繁多,此事待本官稍稍安排一番,看能不能有時間,再告知諸位吧!”
眾人這會兒也沒逼迫,當初幫著衛王的人那麼收拾他們,如今要改弦更張,高大人也是要面子的嘛,哈哈!
“好,那我等就靜候大人佳音了。”
“府臺大人,各大書院的學子們翹首以盼,我等佈置首尾也需要時間,還請大人明日之內給我等一個回話。”
看著眾人離開,高遠志長嘆一聲,愁眉不展。
而走出府衙的眾人,卻是滿面春光。
“諸位一起喝一杯,如何?”
“走走走!”
在滄浪園中的一處雅間坐下,一個老者笑著道:“諸位,待高大人回話,咱們務必要把這事兒給他辦實在了!讓他再回不了頭才是。”
“嗯,屆時我等做些安排,只要他沒有當場跟我等翻臉的底氣,就只能忍氣吞聲,而後便任由我等掌控了。”
“呵呵,負心每是讀書人,這高大人書讀得多,骨頭自然硬不到哪兒去,他會很識時務的。”
這話一出,在座的這些人都不由面露幾分不自在。
他們大多也都是讀書人,更是努力在將後人也培養成讀書人,他們的骨頭也真的是硬不到哪兒去,這一罵把自己一家也都給罵進去了。
好在有旁人立刻笑著打圓場,順便轉移了話題,“咱們也別太樂觀,若是這高大人忽然骨頭硬起來了怎麼辦?”
“能硬到哪兒去?陛下時日無多,楚王繼位在即,難不成還真以為那個什麼狗屁衛王靠得住?他要冥頑不靈,到時候咱們找衛王報仇,連他一塊收拾了!”
“誒,我有個辦法。”
在眾人的目光中,那人開口道:“你們還記得蘇州陸家吧?”
“那不是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自詡高門大戶,已經成了蘇州城的笑柄嗎?”
“這陸家雖然破落又不是啥好人,但他們的身份還真有點用啊!你們想想,如今攀著沈家,聲勢大漲的長寧周家,是陸家的女婿,南京巡撫陸大人又跟他們是同族,偏偏周家的義子就是衛王的心腹。若是讓陸家找個理由去攀咬周家......”
眾人聞言,仔細一琢磨,不由眼前一亮。
......
當坐鎮滄浪園的沈千鍾得知這個訊息,也不由嘴角一扯。
這幫王八蛋還真能折騰出些麻煩。
如此一來,若是高遠志真的傾向陸家,既能向整個蘇州乃至南京傳遞反攻倒算的訊號,又能離間高遠志和陸十安的關係,同時還能讓自己這邊不好向齊政和衛王交代。
唯一的辦法就是高遠志能將此事按住,可高遠志能行嗎?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連沈千鍾都有些無奈了。
對朝局他心頭有些猜測,但要不要告訴高遠志呢,會不會打草驚蛇反而生出些額外的麻煩呢?
一時間,沈千鍾眉頭深鎖。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一道身影快步來到了門外,敲響了房門。
“鍾先生,中京急報。”
沈千鍾詫異接過,抬眼一掃,猛地站起。
在反覆確認了一遍上面的訊息之後,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
齊政啊齊政,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及時雨就是你啊!
激動半晌,他緩緩冷靜下來,但嘴角的笑容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好在有面具的遮擋,才算維持住了鍾先生一如既往的人設。
他看著手下,“去請沈大公子過來!”
......
當天下午,一紙訴狀便送到了府衙。
蘇州陸家家主,狀告女婿周家,不守孝道,欺凌岳家,更是盜竊陸家財貨。
訴狀由蘇州士紳代表之一陪同著陸家家主一起來交的。
看著這訴狀,高遠志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蘇州士紳,欺人太甚!
這純粹是逼著自己選邊站隊啊!
自己若是將陸家的訴狀打回去,那就是跟剛剛緩和關係的蘇州士紳決裂;
可自己若是按照他們的目的判了,那就是徹底得罪陸十安、衛王、乃至陛下。
他試圖兩頭騎牆的算盤,在這一刻,算是徹底落空了。
他一個頭兩個大,在房中焦慮踱步。
手下輕輕敲響了門,“大人,沈大公子來訪。”
高遠志眉頭一皺,他來幹什麼?